第二天是周六。姜苗起得晚,阳光从没拉严的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金色的线。她翻了个身,手往旁边一搭——空的。赵宇说不来。但她说不用,她在家等他。
她爬起来去客厅,煤球不在沙发上。她找了一圈,发现它蹲在冰箱顶上,两只前爪收在胸前,像一尊黑色的石雕,俯视着整个客厅。
"你什么时候上去的?"姜苗仰头看它。
煤球没回答,只是耳朵朝门的方向转了转。
门铃响了。
赵宇站在门外,右手一束白百合,左手一个纸袋。他穿了一件浅灰色的休闲西装,头发打理过,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他扬了扬手里的百合:"上次玫瑰你不喜欢,这次换白的。"
姜苗接过来,低头闻了闻:"我什么时候说不喜欢了?"
"你朋友圈没发。"
"那也不代表不喜欢——"
赵宇已经迈进门了。他换了拖鞋,把纸袋放在玄关柜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粉色的小盒子,上面印着某奢侈品牌的烫金字。"补你的,上周加班没陪你。"
姜苗还没来得及说话,赵宇伸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往自己怀里带了带。他低头,嘴唇凑近她的脸颊——
冰箱顶上,煤球动了。
它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黑影。从冰箱到赵宇肩膀的距离大约两米多,中间要经过餐桌、一张矮凳和姜苗的头顶。煤球几乎没发出声音,它踩过餐桌的边缘,借力弹起来,落在矮凳上,然后——
一只爪子拍在了赵宇的右脸上。
力量不大,但那只爪子是张开的。四根尖趾从肉垫里弹出来,像四把小钩子,从赵宇的眼角下方一路刮到嘴角。
赵宇惨叫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开。他捂住脸,手指缝里渗出血珠。
"我靠!"
姜苗手里的百合掉在地上。白色的花瓣散了一地。
赵宇把手指挪开一点,对着玄关的穿衣镜看了一眼——三道血痕,从右眼角下斜着横跨颧骨,直到嘴角旁边。不深,但足够破皮,足够红,足够让他那张精心打理的脸看起来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抓了一把。
"这他妈是你的猫?"赵宇转过身,声音都变了调。
煤球已经落地了。它蹲在矮凳上,舔了舔右前爪,一边舔一边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赵宇。不凶,不躲,就那么看着,尾巴尖轻轻地勾了一下。
姜苗完全懵了。她伸手去拉赵宇,想看他脸上的伤:"你别动,我给你擦一下——"
赵宇甩开了她的手。
"你让我怎么别动?"他声音压低了,但那种压着的气更吓人,"脸上一道道的,我今天下午还有客户约——"
"对不起对不起,"姜苗赶紧跑进厨房拿纸巾,回来时赵宇已经站到了门口。她递纸巾过去,赵宇接过来按在脸上,咬了咬牙。姜苗伸手想帮他擦,被他偏头避开了。
"我自己来。"
姜苗看着他把纸巾按在伤口上,白色的纸很快洇出一点淡粉色。她转头看煤球。煤球还在舔爪子,似乎觉得刚才那一下只是日常活动之一。
"煤球,"姜苗压着嗓子,"你干嘛呀?"
煤球把爪子放下了。它从矮凳上跳下来,一步一步走到赵宇脚边,仰头看了一眼赵宇,然后不急不缓地从他腿边走过去,跳上冰箱顶端原来的位置,重新蹲好。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像一个完成仪式的祭司。
"算了,"赵宇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我先走了。下午还要去见客户,这个样儿——"他没说完,拉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之前,姜苗听见他低声骂了一句,没听清具体是什么。门砰地一声合上,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姜苗站在客厅中间,白色的百合散在地上。她把花捡起来,放到餐桌上,然后仰头看冰箱顶上的煤球。
"他是我男朋友。"
煤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闭上了眼睛。
"你听懂没有?"姜苗声音高了一点,"他是我男朋友。你别——"她说到一半卡住了。别什么?别抓他脸?可煤球凭什么知道该抓谁不该抓谁?猫又分不清谁是男朋友谁是陌生人。她这句话问出口就觉得自己可笑。
"算了。"她叹了口气,把百合找花瓶插上,又拿了拖把把地上沾的土和花瓣扫了。煤球一直在冰箱顶上闭着眼,尾巴偶尔甩一下,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自己能收拾"。
下午姜苗发消息给赵宇道歉,赵宇回了一句"没事,过两天去处理一下"就没有下文了。姜苗看着聊天界面想了很久,最后打了一行"煤球以前流浪过,可能应激反应"。赵宇已读不回。
姜苗自己也知道这个解释站不住脚。煤球从头到尾没有任何应激反应——它太冷静了,冷静得不像一只被捡回来两天的猫。它像一座小火山,所有的能量都在看见赵宇的那一刻精准地喷发出来。
晚上姜苗睡得早。十点半关了灯,客厅留了一盏小夜灯,暖黄色的光照着餐桌上的百合花。煤球从冰箱顶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地,从门缝里钻进卧室。
姜苗侧躺着,呼吸均匀。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正开着勿扰模式。
煤球跳上床。床垫微微陷了一下,姜苗没醒。它从她腰侧走过去,走到床头柜,盯着赵宇留下的公文包。黑色牛皮,金属扣锃亮,赵宇下午走的时候只拿了手机和车钥匙,公文包忘在了沙发下面。
煤球用爪子拨了一下金属扣。没扣死。它用牙咬住扣带,往后一拉,搭扣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它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姜苗。
姜苗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煤球低下头,用鼻尖拱开包盖。里面有一个灰色文件夹、一支笔、一盒名片和一包薄荷糖。它把薄荷糖拨开,爪子探进夹层——贴在内侧的那一层布面下,摸到了硬邦邦的卡片边缘。它叼住卡片的角,一点一点地往外抽。
一张金色的酒店会员卡。正面印着"君悦酒店·VIP",背面是一行小字:"钟点服务·私密专享"。卡面在夜灯光下泛着暗金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刮痕。
煤球叼着卡从床上跳下来,又跳上去,把卡片放在姜苗的枕头旁边。它用爪子把卡推了推,调整到姜苗翻身时手指正好能碰到的位置。然后它退后两步,看了看,似乎满意了。它蜷到姜苗脚边,把尾巴搭在自己鼻子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头照出窄窄一道银白。那张金色的卡横在枕边,边缘微微反光。煤球的呼吸很轻,尾巴偶尔抖一下。
三点左右,姜苗翻了个身。她的右手从被子下探出来,搭在枕头上——指尖正好碰到那张卡。她迷糊地抓了一下,感觉到一个硬硬的薄片,她半睁开眼,借着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看了一眼:金色的,上面有字。但光线太暗,她困得太厉害。
"什么东西……"她含糊地嘟囔了一声,翻了个身,把卡随手拨到一边,又睡了过去。
黑暗中,煤球睁开了一只眼睛。
它看着姜苗的后背,那只眼睛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它没有动,只是看着。过了一会儿,它重新闭上眼睛,尾巴尖在被子边沿轻轻拍了拍,像在说"你迟早会看见的"。
窗外月亮偏西了,城市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出去。那张金色卡片静静地躺在枕头和床头的缝隙之间,上面那几个"私密专享"的字,在黑暗中静静等待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