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斜斜地扎下来，像无数根细针往地上戳。姜苗把伞往低压了压，踩着水坑往家赶。十点半的街道没什么人，路灯昏黄的光被雨幕滤成毛茸茸的一团，照得地上的积水泛着碎金子似的波纹。
她路过小区侧门拐角时，忽然听见一声猫叫。
很轻，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她停下脚步，侧耳又听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了那个纸箱——就靠在垃圾桶旁边，已经被雨水泡得软塌塌的，半边箱壁塌下来，像一个被拆了一半的窝。箱子里蹲着一只黑猫，浑身的毛湿透了，贴在身上，瘦得能看清肋骨的轮廓。雨水顺着它的下巴往下滴，滴进箱底的积水里。
猫盯着她。
姜苗蹲下来，伞往前倾了倾，替猫挡住雨。猫没动，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两只眼睛在暗处泛着幽幽的琥珀色，像两盏小灯笼。
"你主人呢？"她问。
猫没叫，只是眨了眨眼。
姜苗犹豫了三秒。她一个人住，朝九晚五，房子不大，阳台朝北，养猫这件事她从来没想过。但那只猫盯着她的眼神太直了——不是那种求助的、可怜巴巴的眼神，而是一种近乎审视的目光。好像它在看她够不够资格。
"行了行了，"她把伞放下，伸手把猫捞进怀里，"别拿那种眼神看我。"
猫的爪子搭在她胳膊上，没挣扎。纸箱彻底塌了，像一朵被雨打烂的蘑菇。
姜苗用外套裹住猫，一路小跑回了家。进了门她才看清这猫有多瘦——脊梁骨一节一节地顶着皮，像一串小石子。她找了条干毛巾把猫从头到尾巴尖擦了一遍，猫一动不动地蹲在茶几上，由着她折腾，偶尔甩一下耳朵。
"你这么黑，"姜苗看着毛巾上沾的灰和泥，又看看猫浑身黑乎乎的模样，笑了，"像块煤球。就叫煤球吧。"
她把猫粮和鱼干都摆出来，倒了一碗温水。煤球凑过去闻了闻猫粮，又闻了闻鱼干，然后转过头，跳下茶几，蹲到了沙发扶手上。一口没吃。
姜苗愣了一下："不吃？"
煤球把尾巴收拢，端端正正地蹲着，下巴微抬，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姿态看着她。不是高冷，更像——打量。
姜苗没多想，转身去阳台收衣服。回来的时候，她顺手拿起桌上赵宇的照片，笑着举到煤球面前："这是你爸。"
照片里赵宇穿着一件白衬衫，笑得露出八颗牙，背景是海边。上个月拍的，赵宇说等他项目忙完就带她去三亚。
煤球盯着照片。一秒，两秒。它的瞳孔微微收缩，喉咙里滚出一串低沉的、含混的咕噜声，然后背上的毛炸了起来——从脊背一直炸到尾巴根，整只猫像被充了气。
姜苗赶紧把照片拿开："怎么了？不喜欢他？"
煤球低下头，舔了舔前爪。炸开的毛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平复下去。但它的眼睛一直盯着姜苗手里那张照片，直到姜苗把它放回桌上，面朝下扣过去。
"脾气还挺大。"姜苗嘟囔了一句，把阳台上的衣服一件件叠好。叠到一半，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赵宇。
"宝贝，到家了？"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背景音里有电脑键盘的嗒嗒声，他还在加班。
"刚到。今天雨太大了，我差点回不来。"
"怎么不打车？"
"省点嘛，下个月你生日，我还想给你买个好的。"
赵宇笑了一声："不用买什么，你在我身边就是最好的。下周项目结了，我好好陪你几天。"
姜苗靠在沙发上，一边叠衣服一边嗯嗯啊啊地应着。电话打了十五分钟，挂了之后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窗台上，煤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了上去，蹲在玻璃后面，盯着她手里的手机，尾巴一动不动。
姜苗没有注意到。她把叠好的衣服收进衣柜，拿了睡衣去了浴室。水声哗哗响起来，弥漫的白色蒸汽把浴室的毛玻璃糊成一片。
煤球从窗台上跳下来。
它无声无息地落在地板上，像一滴墨滴进水里。然后它跳上餐桌——餐桌靠着客厅的窗，窗台上摆着一束玫瑰花。赵宇上周送的，说是在花店挑了很久，红玫瑰配白色满天星，插在一个淡蓝色的玻璃瓶里，花瓣上还喷了水珠。姜苗每天换水，养得挺好，开得旺旺的。
煤球蹲在花旁边，低头闻了闻。它的鼻尖轻轻颤动，然后它伸出爪子，按在了花盆的土面上。
一下。两下。
先是试探性的，接着越来越快，越来越用力。黑褐色的土被刨得到处都是，溅在桌面上、洒在地板上，满天星的细小白花扑簌簌地往下掉。煤球的爪子几乎是在刨——不像猫在埋东西，更像在拆。玫瑰的根茎连着土块被翻出来，裸露的白色根须颤巍巍地暴露在空气里，淡蓝色的花瓶歪倒，水流出来沿着桌沿往下淌。
等姜苗擦着头发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她看见的就是这幅景象——玫瑰花连根烂在桌上，花瓣七零八落地散在泥土和水渍里，白色的满天星被踩扁了几朵，而煤球蹲在这一片狼藉的正中央，两只前爪搭在花盆边上，爪缝里全是湿泥。
她尖叫了一声："煤球！"
煤球回过头。它没有惊慌，没有逃跑，甚至没有往后退半步。它就那么转过头，安静地看着她，尾巴从花盆边沿垂下去，轻轻甩了一下。
那眼神太清楚了。
姜苗张了张嘴，后面的骂声卡在喉咙里。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不是做错事被抓包的闪躲，也不是撒野之后的挑衅。那个眼神太笃定了，像是在说：我知道我在干什么。你看着办。
客厅里只有水流从桌沿滴到地板上的声音。啪嗒。啪嗒。
"你咋了……"姜苗的声音低下去，她自己都没察觉自己说了这几个字。她站在浴室门口，毛巾搭在肩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就那么看着那只浑身泥巴的黑猫，心里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个念头。
它好像不喜欢赵宇。
但下一秒她又把这个念头摁了回去。猫哪有那么多心思。也许是饿了，也许是新环境不安——可她明明把猫粮和鱼干都摆好了，它一口没动。
"算了。"姜苗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满天星，又去厨房拿抹布，"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好活。"
煤球从桌上跳下来，无声地落在姜苗脚边，绕着她的脚踝走了一圈，然后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拿抹布、端水盆、一桌子一桌子地擦。没有帮忙，也没有添乱，就是看着。
姜苗擦到一半抬头，正好对上它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这只猫不像一只猫。它太沉得住气了，太有主意了，不像一只刚被捡回家的流浪动物。它像是——带着任务来的。
她被自己这个想法逗笑了，摇了摇头继续擦。猫能有什么任务。
但她不知道的是，煤球蹲在厨房门口，尾巴尖微微地翘着。窗外雨还没停，潮湿的空气从窗缝里渗进来，那束玫瑰花彻底倒伏在垃圾桶里，一片红色的花瓣从桌缝中滑落，落在煤球的爪子旁边。
煤球低头闻了闻那片花瓣。
然后它抬眼，看向客厅桌子上那张面朝下扣着的照片。
外面雨声又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