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别那天,天还没亮应龙就醒了。
她没叫鲛婆,自己从床上爬下来,光脚踩在珊瑚地面上,把枕头底下那个小布包摸出来。布包是她昨晚自己打的,歪歪扭扭一个结,里面的东西她挨个摸了一遍——石头光滑的、绳结毛糙的、珍珠温温的、贝壳带着海腥气。她把布包抱在怀里坐了一会儿,荧光水母在床头亮着,映着她的小脸。
鲛婆推门进来时她已经自己穿好了那件淡青色水纹袍子,头发散着,怀里抱着布包坐在门槛上。鲛婆愣了一下,没说话,走过去拿起梳子给她梳头。
“婆婆,他们今天走吗?”
“……嗯。”
应龙没再问。
宫门口,晨光刚刚从海面透下来,穿过百丈深的海水,在珊瑚地面上洒出一层碎金般的波纹。龙母穿着一件深青色水纹丝绸锦袍,站在石阶最高处,晨光映在她袍角的水纹上,像深海本身在缓缓流动。青龙站在她身侧,碧青色水纹锦袍被海风拂动,他面容温润如常,但眼底比平日沉了几分。
四个哥哥已经收拾好了行装,各自站在宫门前的石阶下。苍龙一身苍青色龙纹锦袍,背上只系了一个皮囊,正低着头整理腰间的系带。白龙穿着银白霜色云纹袍,腰间挂了一只小皮壶,正跟赤龙说着话。赤龙那件赤红火纹袍子在晨光里格外扎眼,他正把一只小袋往怀里塞,嘴里念叨着少带了什么。夔龙的玄黑雷纹袍上还沾着昨夜练雷留下的细碎电弧,他东张西望的,像是在找谁。
龙母看着面前的四个儿子,目光从苍龙移到白龙,从白龙移到赤龙,最后落在夔龙身上。她沉默了片刻,先开口叫了夔龙的小名:“小六。”
夔龙收回了四处张望的目光,老老实实应了一声:“母妃。”
“雷泽风大,你穿厚些。”
“儿臣记下了。”
龙母又看向赤龙:“小五。”
“母妃!”
“离火地热,别逞能。”
赤龙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儿臣记住了。”
“老四。”
白龙收起了方才跟赤龙说笑的神色,站直了:“母妃。”
“西海远,风不养人。你管着西海,更要顾着自己。”
“儿臣晓得。”
龙母最后看向苍龙。她看了他很久,没有叫他小名,只说了两个字:“老三。”
苍龙闷闷地应了一声:“在。”
“外海无边,你走到哪里都要记得回来。”
苍龙的喉结动了一下,半晌才说:“……好。”
青龙一直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龙母身侧,看着四个弟弟。他在他们出发前夜已经挨个去了一趟——苍龙的皮囊里多了一包晒干的海藻、白龙腰间那只皮壶是他塞的灵酿、赤龙的袋子里是他放的止血草药、夔龙的行囊最底下压了一张龙宫地契。他没说,也没打算说。
龙母交代完最后一句,石阶上安静了片刻。四个哥哥各自攥着肩头的系带,谁也没先迈步。龙母低下头,用指腹按了按眼角,再抬头时神色已经平了:“走吧。”
苍龙第一个动了,他看了龙母一眼,又看了一眼青龙,没有回头。白龙紧了紧腰间的系带,跟上去。赤龙走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声:“母妃,儿臣很快就回来!”龙母没答,只点了点头。夔龙走在最后,东张西望的,脚步拖拖沓沓。
他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吧嗒吧嗒的光脚跑步声。
夔龙猛地回头。
应龙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布包,光着脚从石阶上跑下来,那件淡青色水纹袍子的袍角被她踩得满是灰。她跑得太急,鲛婆在后面追都没追上。龙母和青龙同时一愣——龙母下意识喊了一声:“龙儿!”声音里全是意外。她没料到应龙会来,今早她特意让鲛婆看住小丫头,怕她看了送别哭闹。
应龙没管母妃的喊声,她跑到苍龙面前,仰着头从布包里摸出那块光滑的浅海礁石,双手递过去:“三哥,你去外海要是听不见龙宫的声音,就摸摸这个。这是我听过的海的石头。”苍龙低头看着那块石头,接过去握进掌心,嗓子里挤出一个字:“……好。”他用另一只手在她头顶落了一下,轻得几乎没有重量。
应龙又跑到白龙面前,掏出那个用流苏穗子编成的绳结——丑得要命,线头龇着,歪歪扭扭连个圆的形状都没编出来:“四哥教我的风,我用风编的。”白龙看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线头,嘴角弯了弯,却没能笑出来。他把绳结握进掌心,说:“等四哥回来教你编好看的。”应龙没接话,又跑到赤龙面前,从布包里摸出那粒温温的小珍珠,放进他手心:“五哥,这个不烫,是温的。”赤龙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珠子,粗粗的手指拢住了它,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嗯,五哥收到了。”
最后是夔龙。夔龙已经蹲下来了,蹲在石阶边上,少年的眼眶红红的,但他忍着没让东西掉出来。应龙从布包里摸出那只七彩虹光的小贝壳,递到他面前。她憋了一路的话,到了嘴边却只憋出一句:“六哥……带着它,就像我还跟你一起看水母。”
夔龙接过贝壳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他把她兜进怀里,搂得很紧,闷着声说了句:“等你数到一百个春天,六哥就回来了。”应龙被他搂着,下巴搁在他肩上,小声说:“那我数快一点。”
夔龙松开她的时候飞快地别过了脸,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追上了前面的三个哥哥。
应龙站在原地看着四个背影往四个方向走去——苍龙往东、白龙往西、赤龙往南、夔龙往北。四道颜色在深蓝的海水中慢慢变小。
龙母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应龙身边,弯腰把她抱了起来。应龙搂住母妃的脖子,小脸埋在她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母妃,我会数快一点的。”龙母搂紧了她,没有说话。青龙走过来,站在龙母身侧,伸手轻轻拢了一下应龙的后脑。三个人站在宫门前,看着四道背影消失在深海的幽蓝里。
鲛婆站在石阶上,远远望着这一幕,深灰旧袍被海风拂动,她抬手按了按眼角。
长廊尽头,一道玄黑色的身影靠着门框站着。烛龙没出来送,但他从头到尾都在。他看了很久,直到四道背影彻底看不见了,他才阖上了眼,转身走回了殿内。
袍角从门槛上拖过去,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