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午后,应龙揣着夔龙送她的那颗荧光水母,一路小跑穿过珊瑚长廊,准备去找六哥玩。
她拐过演武场边角时,远远瞧见议事殿的门关着,门口连个侍立的宫婢都没有,里头隐隐传来说话声。她放轻了脚步——每次溜进议事殿大皇兄阖着眼都知道是她,她至今没赢过一次。今天她打算换个策略,不进门,先趴在门缝上偷看,找准时机再蹿进去吓人一跳。
门缝里漏出来的不是大皇兄的沉默,是祖龙的声音。
“……阿烛。”
里面安静了一息,然后是烛龙的声音:“父王。”
“你和你二弟的剑已经铸成了,这回就不动你们。”祖龙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你们几个,听好了。”
应龙把耳朵贴上门缝,眼睛也凑上去,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她看见祖龙端坐主位,一身深青色龙纹丝绸锦袍,云锦的光泽在夜明珠的辉映下内敛地流动,面色沉静如水。烛龙坐在他左侧下首,玄黑底赤红云纹丝绸锦袍,赤红云纹沿着袖口和领缘蜿蜒如晚霞压城,他双目半阖,像是随时会睡过去,但腰背笔直。青龙坐在烛龙对面,碧青色水纹丝绸锦袍上水纹暗涌,春木般的温润气息隔着门缝都能透出来。
祖龙一个一个地点过去:“老三。”
苍龙跨前一步,苍青色龙纹丝绸锦袍上墨蓝暗纹的龙鳞纹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折光,面相生得凶,站姿也虎虎的,嗓门闷闷地应了一声:“儿臣在。”
“你性子沉,外海无边,最适合你。四海之外还有海,你只管去走,走到哪里算哪里。机遇不在某处,在你脚下。”
“……好。”
“老四。”
白龙一身银白底霜色云纹丝绸锦袍出列,云纹如薄雾缠绕,他声音清朗利落:“儿臣在。”
“西海。西极昆吾有风磨陨铁的传说,你去那里找,天外铁被风削了万万年,露出来的东西最纯。”
“儿臣领命。”
“老五。”
赤龙应声而出,赤红色火纹丝绸锦袍上的火纹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动作燃了一燃,声音带着惯有的急切:“儿臣在!”
“南海。南极离火之地,天外陨落之物被地火淬过,捡回来就是成器的坯子。你去那里,但记住——离火不认人,别莽。”
“儿臣记住了。”
“老六。”
夔龙迫不及待地往前一蹦,玄黑色雷纹丝绸锦袍上的银蓝雷纹闪过一道细光,声音带着少年人按不住的雀跃:“父王!”
“大荒雷泽。落雷最密的地方,天外铁被雷劈了千万年,杂质尽去,你又是掌雷的,那里于你最合。”
“儿臣早就想去雷泽了!”夔龙一激动嗓门都高了半截,立刻又压下去,“呃,儿臣领命。”
祖龙没有说话。殿里安静了片刻,久到应龙以为他已经说完了。然后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先前更低了些,像是每个字都在舌尖上掂过一遍才放出来:“这一次出去,短则百年,长则千年。你们各自回来的时候,要有剑带回来。”
应龙站在门外,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她今年四岁,一百年是多少个春天?数不清。但她听得懂“出去”两个字。出去,就是不在了。
不在了,就是明天早上二哥不会来送玉藻露了。三哥不会蹲在珊瑚礁边等她听海了。四哥不会把她抱上琉璃顶了。五哥不会捂着掌心教她温火了。六哥不会……六哥最黏她,六哥要是走了,谁陪她去海沟看荧光水母?
她握着水母的手忽然紧了紧。水母被捏得扁了一扁,荧光暗了一瞬,又晃晃悠悠亮回来。
殿里烛龙的声音稳稳地接住了祖龙的话:“儿臣送弟弟们出去,再动身去北海。”他说话时始终半阖的眼微微睁开一线,玄黑衣袍上的赤红云纹在那一刻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瞬。
祖龙“嗯”了一声,目光从六个儿子身上一一扫过,深青色龙纹锦袍上的龙纹随着他略微前倾的身形折出一道暗光:“阿烛,你前些年从北海带回来的那块陨铁,是你亲自背回来的?”
“是。”
“老二那块东极的,也是他自己拖回来的?”
青龙站起身,碧青色水纹锦袍的袍角扫过地面,声音温温的:“是,儿臣拖了三千里。”
“好。”祖龙的声音里像是带了点极淡的东西,应龙听不出来那是什么,“龙族的剑,就得是龙子自己背回来的,谁都替不了。”
应龙正听得入神,忽然觉得后颈一凉,像是有一道极沉的目光穿透了门板,直直落在了她的头顶。她浑身一僵,下意识想喊“父王”,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她猛地回过身,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对着身后瞪大了眼、正准备抓她的鲛婆拼命摇头,两只小手在嘴边比划着“嘘”的手势,还压着嗓子用气音说:“婆婆!嘘——小心点,别让父王听到了!”
鲛婆被她这副做贼心虚又一本正经的模样逗得哭笑不得。她今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灰旧袍,腰间系着一根素色布带,银发挽成利落的髻,那道浅疤从左眉梢划到颧骨。她弯着腰压低嗓门:“小祖宗!殿前议事你也敢偷听!让你父王知道了,把你关进珍珠库里关三天!”说罢,一手捞起她夹在腋下就往外走。
应龙被夹着走过长廊,水母还握在手里,荧光一晃一晃地照亮鲛婆的侧脸。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婆婆,六哥要走了吗?”
鲛婆的脚步顿了一下,没答,只是把她往怀里紧了紧,夹得更稳了些,步子更快了。
那天夜里,应龙破天荒地没有跑到六哥殿里去闹他。她一个人坐在寝殿门槛上,抱着膝盖,把那颗水母放在脚边。她还穿着那件淡青色水纹丝绸锦袍,袍角拖在珊瑚地面上,被水母的荧光映出一层薄薄的青光。她不太懂“百年”“千年”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六哥明天一早就要走了。
她想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跑回屋里翻出一只小贝壳,是她最喜欢的那只,壳面有七彩的虹光。她把贝壳揣进怀里,决定明天一早去送六哥。
至于用什么话送他——她还没想好。但她想好了,如果六哥非要走,她就把贝壳塞给他,然后扭头就跑。不能让他看见她哭。
不然他就不肯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