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龙四岁那年的春天,龙母终于松了口,由着几个哥哥把小丫头领出殿去开蒙。
最先被折腾的是雷,夔龙连哄带骗地把应龙拽到演武场,手里晃着一只巴掌大的雷纹小鼓,满脸写着“瞧好了”。他屈指一敲,一道细小的电弧噼啪炸开,在空气中绽出一朵蓝白色的火花。应龙眼睛瞪得溜圆,伸手就去接,指尖刚触到便被轻轻弹了一下。酥麻感顺着指腹窜上肩膀,她不躲,反而咯咯笑出了声。第二次,她自己敲出了一朵巴掌大的电弧花,歪歪扭扭挂在半空,飘着飘着竟朝鲛婆的髻上扑了过去,吓得老人家手里的托盘都飞了。夔龙却一把将小丫头举过头顶,乐颠颠地转了三圈,直嚷嚷着自家小妹是雷泽转世。
还没等应龙从雷光里回过神来,白龙已经把她抱上了龙宫最高的琉璃顶。风从四面八方涌来,白龙松开手,任由狂风将她托在半空。应龙吓得闭眼大叫,身子却没往下坠,反倒被风稳稳兜住。“别跟风拧着来,顺着它,你也是风。”白龙的声音穿透风声落在耳畔。她试着睁开眼,发现自己正悬在百丈高的海水穹顶之下,连绵的琉璃宫阙在脚下铺开,天光透过海水折射下来,晃得人忘了害怕。落地后,应龙兴奋得满宫乱跑,第二天就把白龙最得意的霜色披风扯得线头乱飞——那是她第一次尝试化风卷起自己的“杰作”。白龙看着那件破披风痛心疾首,可小丫头一仰脸冲他笑,他便连一句重话也说不出了。
比起雷的闹腾与风的肆意,赤龙教控火时,简直像是在走钢丝。龙族天生畏火,离火对水脉有克。赤龙是独一个掌南海离火的龙子,教她时,提前用灵力在掌心裹了一层厚厚的水膜,生怕灼着她。他把火苗压到只剩豆大一点,轻声哄着:“你看,火不一定要烧,让它温着也行。”应龙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就猛地缩了回来。赤龙赶紧抓住她的手吹了吹,急得一头汗,连声说不学了。应龙却固执地把他手掰回来,咬着唇又试了一次。这回她没躲,火苗在指尖跳了跳,温温的,像含了一口热汤。赤龙看着那粒火映在小妹瞳仁里的光,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学控火被父王骂了三天——他小妹,只用了两次。
等指尖的温热散去,苍龙已经蹲在浅海的一处珊瑚礁边等她了。他不善言辞,教的东西也最笨。苍龙把手按在水面上,水面纹丝不动,沉默了很久才说了句:“你听。”应龙学着他的样子蹲下,把耳朵贴近水面。潮水推着沙粒的细响、珊瑚里小鱼穿梭的动静、远处庞然大物翻身时带起的水流轰鸣,一点点涌进耳朵。她趴在水边听了整整一个下午,耳朵泡得发白,苍龙才把她拎起来背回宫去。路上,她趴在他宽阔的肩头小声说:“三哥,我听见一条小丑鱼在珊瑚洞里打哈欠。”苍龙没答话,但嘴角咧到了耳根。
从海里上来,应龙又跟着青龙扎进了珊瑚庭院。青龙教的不是术法,是草木。他不急不缓地领着她,一样一样地指给她看:玉藻露采的是哪片藻叶,火晶糕里的蕊粉磨自哪种花,百花蜜的蜜源在珊瑚礁背阴处。他教她摸、嗅、捏碎看汁液的颜色。大半个月后,应龙在庭院里摔了一跤蹭破掌心,鲛婆刚要上前,她已经自己跑到窗台前,摘了一片银珊瑚的叶子揉碎敷在伤口上。青龙恰好路过,没出声,只是眉眼温柔地笑了笑,转身走了。
六个哥哥轮过一圈之后,应龙唯独没等来大皇兄。
烛龙那几日都在议事殿陪坐。祖龙新得了一批寒渊针,是北海极渊石缝里采上来的银针海苔,一年只得三斤,冲出来的汤色青碧透亮,入口极淡,咽下去喉头才涌上一股绵长的暖意。烛龙陪父王饮了三天茶,听了他三天吩咐,始终没提一句去教小妹的事。
直到某个怕黑睡不着的夜晚,应龙翻来覆去踢了三次被子,烛龙才推门进来。他没有教任何东西,只是坐在床边,阖着眼摊开掌心。一缕极淡的金光从指尖溢出,在半空凝成一只小小的金鱼,游了一圈落在应龙枕边。“你看,光是活的。”他没说教,只说了这么一句。应龙盯着那条金鱼看了很久,学着他的样子摊开掌心,却什么都没有。烛龙睁开眼看了她一眼,握着她的小手重新摊开,把一缕金光渡进她指缝里。“慢慢来。”他说完就走了。那天夜里,应龙自己试着唤了七次,直到第八次,指尖才亮起一粒米粒大的光。她举着手看了半宿,直到鲛婆进来催她睡。
学了一大圈回来,应龙身上沾满了各色的灵气余味——指尖有烛龙的金光,衣角有白龙的风痕,掌心里还攥着一团苍龙灌进去的潮声。
她跑回主殿扑进龙母怀里,叽叽喳喳讲了一下午。谁教的什么、学会了多少、三哥后背好宽、六哥颠得她快吐了。龙母搂着她笑,替她一缕一缕理那些被风吹乱的、被火燎过的、被雷劈焦了尖的头发。窗外深海幽蓝,祖龙不知何时站在了廊下。他没进来,但鲛婆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应龙攥紧的拳头上——那里有一粒刚亮起来的、小小的、不太稳当的金色光点,忽明忽灭。祖龙看了很久,才转身走了。
夜里应龙累极了,澡都没洗就滚上了小床。鲛婆替她盖好被子,发现她睡着的时候指尖那粒金光还在,半明半暗地亮着,像一只困极了还在扑翅膀的小虫。她伸手想把光拢灭,犹豫了一下,没有动。
门口闪过几道影子,是哥哥们各自路过。谁也没进来,谁也没出声。只是鲛婆知道,这扇门今夜会被路过七次。满宫宠一人,教她的东西未必都用得上,但来教她的那些人,一个都不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