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女生的朋友圈照常更新。
第九天,她发了一张路边的野花,配文“开了”。
照片拍得随意,花是白的,背景是灰的水泥地,没什么好看的,但她发了。
我点开大图看了看,花是从水泥缝里长出来的,只有一朵,歪着。
她蹲下来拍的,角度很低。
拍一朵野花,不是因为她觉得好看,是因为它也在不该长的地方长着。
第十天,发了一个空笔芯,配文“第八根”。
下面没有人评论,也没有人点赞。
透明的壳,里面的墨水用到底了。
第八根。
和第七根一样,写完了,随手拍。
她没数,是写完了才知道是第八根。
赵柯每天转述,我每天回“嗯”。
他说“她今天又发了”,我说“嗯”。
他说“还是没人理”,我说“嗯”。
他说“你就不能换个字?”我说“知道了”。
我每天翻张伟的空间。
签名还是“再等等”。
说说没发。
贴吧没更新。
他像一台静音的机器,不关,不转,也不响。
每天看,每天一样。
不是期待变化,是确认没变化。
没变化也是一种信息——他还没动,还在等。
第十一天下午,赵柯的消息忽然不一样了。
“她发了条朋友圈。
拍的是奶茶店的招牌,配文‘下午不饿’。”
“嗯。”
“你先别嗯。他点赞了。”
我盯着屏幕。他。
张伟。
点赞了。
“什么时候?”我打字。
“刚发没多久。她截图给我看的。他点了个赞,没有评论,没有私信,就是一个小蓝手。”
我退出和赵柯的对话框,登录小号,翻女生的朋友圈。
她设了公开,我能看到。
那条奶茶店的照片下面,多了一个赞。
头像是一颗篮球,昵称叫“三分线”。
他第一次在明面上出现。
不是换号发私信,不是站在校门口看,是点了一个赞。
赞不会说话,不会被拉黑,不需要验证消息。
它就在那里,告诉你:我看到了。
点一下,什么都不用说。
比说话安全。
就算她想骂他,也没法对着一个赞骂。
我看了几秒那个赞,退出来。
“她什么反应。”我打字。
“她说她手抖了一下。不是怕,是没想到。”
手抖。
和腿软一样,身体自己在反应。
想到了会来,但真的来了还是不一样。
她可能想过他会看到,会点个赞,会做点什么。
但真的看到那个小蓝手出现在自己手机屏幕上的时候,还是不一样。
人没办法控制自己身体的第一反应。
“她问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不知道。让他点。别回,别删,当没看见。”
赵柯过了一会儿:“她说不删。删了显得在意。”
“嗯。就这样。”
对。
删了就是告诉他“我看到了”。
不删,当没发生,他反而不知道她看到了没有。
他只能猜。
猜,就不确定。
不确定,就不敢动。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新洗衣机今天没开,盖子关着。
我妈那件红色工作服已经干了,没叠,还挂在衣架上。
她昨天回来晚了,没顾上。
我把它取下来,叠好,放在她房间的椅子上。
椅子靠背上那条裤子的膝盖鼓包还在,洗得发白。
我把工作服放旁边,转身出来。
裤子的膝盖鼓包已经洗不掉了。
穿了太久,布料被撑松了。
每次洗完看起来干净了,穿上走几步,又鼓起来。
有些东西洗不掉,不是因为脏,是因为用太久了。
但你不会因为洗不掉就扔掉。
凑合穿,凑合过。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小号。
翻了翻张伟的空间。
签名没变,说说没发。
但留言板上多了一条新留言。
是一个陌生头像发的,内容是“你最近还在打球吗?”没有回复。
留言的人不是女生,不是龙哥,是一个不认识的ID。
可能是一个同学,可能是一个网友。
他不知道怎么回,或者不想回。
这个留言挂在那里好几天了。
没删,没回。
他看到了,但不理。
和女生的朋友圈一样。
他的留言板和他的人生一样,有人来过,他当没看见。
我退出空间,又看了一眼女生的朋友圈。
那个赞还在,孤零零的一个。
没有别的赞,没有评论。
就那一个小蓝手,挂在一张奶茶店的照片下面。
她没删,没回,没发新的。
就这样挂在那里。
手机震了。赵柯:“她说她今天不发新朋友圈了。”
“行。”
“你不问她为什么?”
“不用问。不想发就不发。”
赵柯发了个省略号。
然后又发:“她说她看到他点赞的时候,突然觉得他没那么可怕了。
不是不怕,是觉得他也就是个普通人。”
普通人。
会点赞,会发帖,会在凌晨说晚安。
和所有人一样,有一张脸,一个名字,一个每天醒来不知道做什么的早晨。
他不可怕。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停。
她之前怕他,是因为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发消息、什么时候会站在校门口。
现在他点了个赞,把自己放在了一个看得见的位置。
看得见的东西,没那么可怕。
晚上我妈回来的时候,带回一袋超市打折的橘子。
她放在餐桌上,说“吃”。
我拿了一个,剥开,酸。
她自己也拿了一个,咬了一口,皱了皱眉,没说话,把剩下的放在桌上。
橘子是酸的,但她说“吃”。
超市打折,不买觉得亏,买了吃不完。
她总是这样,买了,放那儿,慢慢吃。
吃到酸的就皱皱眉,但不扔。
她走到阳台上,看了一眼新洗衣机。
伸手按了按盖子,确认盖严了。
然后回房间,关门。
小夜灯的光从门缝底下透出来。
门缝透出的光,每晚都在。
不变的光,不变的姿势。
她关上门,但那点光一直亮着。
像她这个人,不说什么,但一直在。
我吃完橘子,洗了手,躺回床上。
空调扇叶咔嗒咔嗒响。
手机亮了,赵柯:“她说明天继续发。”
“嗯。”
“你说他还会点赞吗?”
“不知道。也许会,也许不会。”
“那她该不该理他?”
“不该。”
“为什么。”
“因为他不值得。”
不是“不值得”。
是不值得她浪费力气。
他已经用了太多她的时间,不能再给了。
赵柯没回。
我关上手机,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张伟点的那个赞,女生的手抖,妈妈的橘子,龙哥的签名。
一条一条,像洗衣机进水时的气泡,冒出来,破掉,再冒出来。
不急着摁住了。
看看明天会发生什么。
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