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天,女生的朋友圈照常更新。
第五天,她发了一张食堂的菜,配文“还是难吃”。
我点开大图看了看,盘子里的菜糊成一团,看不出是什么。
食堂的饭就是这样,拍出来都一样。
她甚至没有挑一张好看的。
随便拍,随便发。
不修饰,不选角度。
这就是她现在的状态——不在乎好不好看,反正不是给他看的。
第六天,发了一支笔芯用完的中性笔,配文“第七根”。
笔是透明的壳,里面的墨水用到底了,剩下那一小截反着光。
我盯着看了两秒。
第七根。
不是刻意数的,是写完了顺手写的。
日子就是这样过的,一天一天,一根一根。一本练习册写完了换下一本,一根笔芯用完了换下一根。
不会停下来想“我为什么要写”。
写就是了。
赵柯每天转述,我每天回“嗯”。
他问“他还没反应?”我说“没有”。
他没再问。
但我每天翻张伟的空间。
签名还是“再等等”。
说说没发。
贴吧没更新。
什么都没做。
他比我还能等。
他不出现,不消失,不说话。
就挂在那里,像墙上的一道裂缝。
你知道它在,但你没办法把它填上。
下午我妈出门上班的时候,喊了我一声:“把垃圾倒了。”
我“嗯”了一声,没动。
过了几分钟,听见电梯门关上的声音,才从床上爬起来。
垃圾袋系好,拎着下楼。
楼道里有股消毒水的味道,保洁阿姨刚拖过地,地板还是湿的。
我踩着湿的地砖,鞋底发出吱吱的声音。
垃圾桶在单元门口。
掀开盖子,扔进去,盖子弹回来,又掀开,把袋子塞到底。
旁边有一只野猫蹲在花坛边上看着我,黄眼睛,瘦。
我看了它一眼,它没跑。
它每天都在这。
不管谁来扔垃圾,它都蹲在那里。
它不看人,看袋子。
等袋子打开,等里面有没有它能吃的东西。它不看人,人不重要。
我转身回去,电梯门开了,进去,门关上。
短短几分钟。
外面的太阳很大,晒得人发晕。
电梯里凉快,有股烟味,不知道谁在里面抽过。
回到房间,洗手,躺回床上。
手机亮了,赵柯的消息:“她今天没发。”我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
可能晚点会发,可能今天不想发。
不想发就不发。
发朋友圈不是任务,是选择。
她选了三天,今天可以不选。
第七天早上,赵柯发来一条消息,说女生问他“他是不是把我屏蔽了”。
我回:“没屏蔽。他每天都在看。”“你怎么知道。”“他签名改过一次。看到了才会改。”
赵柯没回。
过了半小时,又发:“她说她有点习惯了。发朋友圈没那么难。”
习惯就好。
不发朋友圈不难,发也不难。
难的是跨出第一步。
她跨了。
她又问:“那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不知道。继续等。”
“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他不想等的时候。”
赵柯发了个省略号。
我知道他嫌我在说废话。
但这是实话。
有些人等不到也会等,不是因为还有希望,是因为除了等,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等,至少证明他还在。
不等,他就什么都没了。
下午我又翻了一下张伟的关注列表,盯着那个“龙哥”的头像看了几秒。
黑色的龙,红色的火焰,签名“别惹”。
空间关着。
我想了想,用小号加了他的QQ。
验证消息只写了一行:“十七中的。”
发完之后,等了几分钟。
没有通过。
又等了半小时,还是没有。
我退出QQ,把手机放一边。
不加就不加。
但至少他知道有人在找他了。
也许他会通过,也许不会。
不重要。
加了也不代表什么。
睡前我又翻了一下张伟的贴吧。
那个“手感不行,连投五个都不进”的帖子,浏览数从4变成了5。
多了一个人看。
不知道是谁。
也许是他自己刷新了一下。
也许是某个路过的人。
也许是那个“龙哥”。
不管是谁,多了一个人。
数字变了,说明还有人记得这个帖子。
哪怕只是点了一下。
第八天,女生发了条朋友圈。
拍的是操场,空荡荡的,一个人没有,配文“放学了”。
赵柯转述的时候加了一句:“她说她今天放学没看到他。”
“嗯。”
“你觉得他是不是放弃了?”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等到他想要的东西。”
“他想要什么?”
“一条提到他的朋友圈。”
赵柯过了一会儿:“她不会发的。”
“我知道。”
“那你还让他等?”
“不是让他等。是他自己愿意等。”
赵柯没回。
过了几分钟,他又发:“她说她昨晚梦到他了,醒来有点烦。”
我没回。
梦到他,不是想他,是烦他。
烦到梦里都不放过。
这和腿软一样,是身体自己在反应,跟你没关系。
晚上我妈回来,进门的时候把钥匙放在鞋柜上,咔嗒一声。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进厨房。
我听见她打开冰箱,把什么东西放进去,又关上。
冰箱门关上的声音,嗡的一声,然后安静了。
她没问我吃饭没,没看我在干嘛。
路过我房间门口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大概两秒,然后走了。
她看了我一眼,从门缝里。
我没回头。
有时候她就站在那里,不进来,也不走。
像那台旧洗衣机进水时,水慢慢涨上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满。
但她没说什么,走了。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新洗衣机安静地蹲着。
我妈那件红色工作服已经干了,我取下来,叠好,放在她房间的椅子上。
她还没回来——不对,她回来了,在厨房。我把衣服放在椅子上的时候,发现椅子靠背上搭着她昨天穿的那条裤子,膝盖那两个鼓包还在,洗得发白。
我没动它,把工作服放旁边,转身出来。
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的天。
天快黑了,西边还剩一点橙色。
楼下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能听到几个词——“再等等”“马上到”。
再等等。
三个字,到处都在说。
回到房间,翻开本子。
在“张伟”那页下面加了一行:他在等一个不会来的回应。
然后在“龙哥”那页旁边写:加QQ,没通过。
翻到林宇那页,看了一眼。“+2000”还写在那里,没动。
钱收到了,事结了。
这一页可以翻过去了。
合上本子。
张伟和龙哥。
同一个学校。
一个在等,一个在“别惹”。
不知道有没有关系。
但记着就行。
明天再看看。
看他还能等多久。
看她还能发多久。
看那条黑色的龙会不会动。
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