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宫上下都知道一个规矩，小公主醒来的时辰，全宫都得跟着醒。
这规矩最早便是祖龙亲自定下的——那位执掌四海、威压万族的龙君，平生唯一一次在议事殿里下这道软令时，只说了一句话：“她醒之前，谁都不许弄出声响。”整个龙宫便当真从此鸦雀无声地等她睁眼。
清早珊瑚庭院还没透进天光，灶房就先热闹了。青龙的玉藻露要温到刚好入喉，苍龙昨儿巡海时捞的银鳕鱼正适合清蒸，白龙从西海带回来的霜糖藕片得切成薄片，赤龙从南海带回来的火晶枣得剥了核，夔龙昨夜里不知又从哪野回来，一进门就嚷嚷着给小妹留了东西。鲛婆端着托盘穿过长廊，背后跟了一串伺候的宫婢，没人敢出声怕吵着后殿那位。
可根本不用吵。应龙自己醒了。
她在锦被里滚了两滚，头发蹭得乱蓬蓬的，光脚踩在温热的珊瑚地面上吧嗒吧嗒往外跑。鲛婆推门进来正撞上她，托盘上的玉碗差点晃出来，赶紧弯腰接住这团扑过来的肉球，嘴里念叨着“小祖宗又不穿鞋”。应龙已经往她怀里拱，嘴里喊着“婆婆抱”。鲛婆叹着气把她捞起来，那碗温好的玉藻露递到她嘴边，应龙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先咧开笑了，奶声奶气说“甜”。
鲛婆拿帕子给她擦嘴角：“能不甜吗？二殿下天没亮就亲自去采的。”又顺手把那头乱发拢了拢，“今儿头发想怎么梳？”
应龙歪头想了三息，一挥手：“要六哥上回夸的那个，冲天辫！”
鲛婆被她逗笑了，把她往榻上一放，拿起螺钿小梳子就开始梳。一缕一缕慢慢通，梳到打结的地方就停手，一点一点捻开，从不用力扯。应龙嘴里含着一口玉藻露含含糊糊地哼歌，脚丫子在半空晃来晃去，一双小腿白嫩嫩像两截新藕。
梳到一半殿门就被推开了。
夔龙一头扎进来，少年模样，鬓角还沾着外头的潮气，手里举着一只拳头大的透明水母，里头裹着一团跳跃的荧光：“小妹你看这个！我从海沟最深的地方捞的，搁你床头能亮一整晚！”
应龙眼睛一亮就要跳下榻，被鲛婆一手按回去：“六殿下您让她把玉藻露喝完——”
夔龙已经蹲到应龙面前，把水母小心翼翼塞进她手里。应龙双手捧着眼睛都看直了，那团荧光映在她瞳仁里像两颗星星。
“好不好看？”
“好看！六哥最好——”
话没说完，白龙一身霜色长袍大步走进来，先低头看了看应龙手上的水母，笑着摇头：“你六哥就给你弄这玩意儿？来，四哥的才是好东西。”他摊开掌心，一枚小小的玉坠悬在指间，白玉雕成一条蜷着尾巴的小龙，龙头微昂，像在打哈欠，雕工精巧极了，每一片鳞都清清楚楚。
“它能护你灵脉。”白龙蹲下来把玉坠挂到她脖子上，捏了捏她脸蛋，“将来你修行的时候，四哥这个能替你挡三成反噬，全三界独一份。”
夔龙在旁边撇嘴，白龙只笑着弹了一下他脑门，没再斗嘴，退到一旁看应龙摆弄脖子上的玉坠。
一道低沉带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声音不响却压过了满屋的吵闹。苍龙跨步进来，身形是所有哥哥里最魁梧的，深蓝袍袖几乎扫到门框，面相生得凶，眉骨高耸下颌方正，不笑的时候能把宫婢吓得退三步。可他此刻嘴角是弯着的，只是那副凶相笑起来也跟要找人打架似的。
他径直走到应龙面前，单膝往下一蹲，那高大身形瞬间矮了一大截，从怀里掏出一只拳头大的海螺，通体银白，壳面流动着细碎的光，边角有一处磨得发亮，显然被人盘了很久。
“小妹，吹它。”他把声音压得极低，怕嗓门大了震着她。
应龙把水母往鲛婆手里一塞，双手捧过海螺，鼓着腮帮子使劲一吹。一声悠长清越的螺音荡开，满殿的珠灯都跟着晃了一晃，水纹层层漾开，连窗外游过的鱼群都停了一瞬。
“好听！”应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三哥你从哪弄的？”
苍龙抬起粗粝的大手想揉她的头，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只在空中虚虚比划了一下，咧开嘴：“你喜欢就行。”他蹲在那里，那么大的块头像一座小山墩在榻前，嗓门压得都快听不见了，“往后你在海里迷了路，吹一声，三哥听得见。吹三声，三哥不论在哪都赶回来。”
白龙和夔龙同时看了苍龙一眼，各自收回了本想再显摆的话。三哥这手太高了，没法比。
这时殿外又传来脚步声，人没到声音先到了——“小妹昨天说想吃的火晶糕！我让南海连夜送来的！”赤龙风风火火闯进来，怀里抱着一只玉盒，掀开盖子，里头码着六块晶莹剔透的红色糕点，隐隐透出暖融融的光。他蹲到应龙面前把盒子捧给她看，得意地挑眉：“趁热吃，凉了就不流心了。”
应龙伸手就要抓，被鲛婆眼疾手快攥住手腕：“洗手！刚摸了水母！”
赤龙这才注意到满屋子人，愣了一下：“你们怎么都在？”白龙只回了一句“你来得最晚”，赤龙刚要还嘴——
一直靠在门边没出声的青龙终于开口，声音温温的，像春日里化开的暖流。他手里提着一只小铜炉，走到榻前轻轻放在桌上：“都别吵小妹了，让她好好吃东西。”他打开铜炉，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出来，是熬得浓稠的百花蜜。他舀了一勺淋在火晶糕上，转头看应龙，眉眼温柔得像浸了月光：“先吃一块垫垫，玉藻露也要喝完。”
应龙乖乖点头，小手已经抓了一块糕往嘴里塞，蜜汁沾了满嘴。青龙笑着替她擦，鲛婆在旁边念叨“慢点慢点别噎着”，白龙和赤龙没再拌嘴，夔龙凑过去看应龙吃糕，苍龙蹲在原地还没站起来，就那么托着下巴看小妹吃得满脸都是，那副凶相上挂着傻子一样的笑。
殿里乱成一团热闹，日光从珊瑚窗格间漏进来，映在几个哥哥身上，影子叠着影子，全朝着榻上那个小丫头聚拢。
这时候门槛上轻轻落下一道影子。没人回头，但所有人都安静了一瞬。
烛龙站在门口。没进来，就那么靠着门框站着，一身玄色常服，双目半阖，像是刚从沉睡中醒来，又像根本没睡过。他没说话，殿里闹腾的几个弟弟各自收敛了一点，纷纷让出一条道来。
烛龙慢慢迈步，走到应龙榻前，低头看着嘴角还沾着蜜的小幺妹，那张万年沉静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但他伸出了手，很轻很轻地落在她头顶，揉了揉。掌心温热。
应龙仰起头冲他咧嘴一笑，牙缝里还塞着糕渣：“大皇兄吃吗？”
烛龙顿了一下。嘴角极细微地动了一动，几乎没人察觉。他没答，只是又揉了一下她的头顶，转身往外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步，头也没回，留下一句：“玉藻露凉了记得再热。”说完就走了。
殿里安静了两息，然后夔龙压低嗓子说“大皇兄刚才笑了吧”，白龙说“你看错了”，赤龙说“你眼花了”，苍龙从嗓子里哼出一声“都闭嘴”，但他自己也在笑，那副凶相笑得把鲛婆都看愣了。青龙低头剥下一颗果子放进应龙手心。应龙不管他们争什么，咬着果子，脚丫子晃得正欢。
午后应龙吃饱了，被鲛婆抱到主殿去找龙母。
龙母正坐在窗下看一卷帛书，见她进来就放下书，张开手臂。应龙扑进她怀里，小脸往她胸口蹭：“母妃，大皇兄今天摸我头了！”龙母笑着理她额前的碎发：“大皇兄最疼你。”应龙仰起脸：“六个哥哥都最疼我！”龙母低头亲了亲她额头，鼻尖碰着她鼻尖：“是是是，都最疼你。满宫上下，就数你这小丫头最金贵。”
应龙咯咯笑，翻了个身躺在龙母怀里，摊开手脚像个小海星。窗外鱼群游过，珊瑚在珠光下轻轻摇曳，深海的午后安静又绵长。
殿门处祖龙的玄色衣角在帘后一闪而过。他没进来，只是站在暗处看了一眼，看见母女俩偎在一处，听见那串脆生生的笑，他没出声，转身走了。但鲛婆端茶进来时，看见祖龙案上那杯茶还是温的，人却没坐住。
夜里应龙在寝殿的小床上睡得四仰八叉，锦被踢到一边，小肚皮露在外头。鲛婆轻手轻脚给她盖好被子，把夔龙送的水母放在床头矮几上，荧光悠悠地亮着，映着应龙睡得酡红的脸颊。她坐在床边看了很久，伸手替她把一缕缠在嘴角的头发拨开。
门口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鲛婆回头，看见青龙端着一盅温着的珊瑚蜜酿走进来：“婆婆，夜里她要是醒了渴，给她喝这个。”鲛婆接过，点头。青龙看了一眼床上睡得毫无知觉的小妹，嘴角弯了弯，没多留，转身走了。
鲛婆把珊瑚蜜酿焐在怀里，重新坐回床边。她看着那团荧光里的小脸，想起一句老话——龙宫万年，最好看的颜色，是自家小公主睡得发红的脸颊。
她笑了一声，替应龙掖了掖被角。
满宫宠一人，不过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