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晚上八点多到家的。
进门的时候我听见她在门口换鞋,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半天。
她从超市带回来的东西——临期面包、打折酸奶、一把蔫了的青菜。
她把袋子放餐桌上,进厨房洗了手,然后走到阳台门口。
我坐在床上,没动。
她站在阳台门口,看着那台新洗衣机。
没进去,就是站在门口看。
看了几秒,伸手摸了一下盖子,从左边摸到右边,像在确认这塑料是不是真的。
然后她蹲下来,看了看机器底下的地板。
旧洗衣机用了八年,地板压出四个坑,周围一圈黑印子。
她拿抹布擦了擦,站起来,转身回去拿袋子里的东西。
她擦得很仔细,来回擦了好几遍,直到那圈黑印子淡了。
八年的痕迹,不是擦几下就能消掉的。但她还是擦。
“买啦?”她问。
“嗯。”
“多少钱?”
“一千六。”
她没接话。
把面包码进冰箱,青菜泡在水槽里,酸奶搁桌上。
她拿起那袋面包看了一眼日期,今天最后一天。
她没说话,塞进去了。
明天早餐吃这个。
然后回房间,关门。
门没关严,透出一条光,小夜灯。
我没出去。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边缘好像又大了一点。
漏水一直没修,它就一直变大。
洗衣机换了,天花板还没换。
有些东西你等它自己好,它只会越来越糟。
手机震了。赵柯。
“那个女生又发消息了。
她说她今天放学的时候,在校门口看到那个人了。”
我看着屏幕。“他不是她们学校的。
但他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出来。”我打字:“然后呢。”
“然后他就走了。
没说话,没追,就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走了。”
寸头那三个人也干过这种事。
站在对面马路,看,然后走。
不是堵,是看。
是告诉你“我还在”。
这个人是“三分线”。
他不是混混,不勒索,不威胁。
但他做同样的事。
方式不一样,动作一样。
看。
不靠近,不退远。
让你知道他在,让你猜他想干什么。
其实他什么也不想干,就是想让你知道他在。
“她怎么知道是那个人。”我打字。
“她认识他。同年级隔壁班,以前见过。”
有现实交集。
不是纯网络匿名。
他知道她长什么样,知道她几点放学,知道她走哪个门。
他站在对面,不是偶然。
他选那个位置,不是随机的。
那个位置能看到校门口,又能让自己在人群里不显眼。
他可能站在那等了好几天了,只是这次被看见了。
“让他把他真名和学校发过来。”
我打字。“你等等。”
过了几分钟,赵柯发来:张伟,十七中,高二(3)班。
张伟。
不是张什么伟,就是张伟。
那个模糊的中间字,不是字,是打印的时候墨迹晕开了。
十七中,高二(3)班。
和龙哥同一个学校。
是不是同一个班?不知道。
我打开本子,把“张?伟”改成“张伟”。在旁边写:十七中,高二(3)班。
然后在龙哥那页写:十七中。
同一个学校。
两个名字写在不同的页上,但学校那一栏是一样的。
我把本子摊在桌上看了几秒,然后合上。
我拿起手机,给赵柯发:“他站在对面看她,是她说的,还是别人看见的?”“她自己看见的。
她说她出校门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他了。他站了大概十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她当时什么反应。”
“她说她腿软了。
不是害怕,是没想到他真的会来。”
腿软。
林宇也腿软。
不是害怕,是身体自己在反应。
身体比脑子诚实。
脑子会说“我不怕”,腿不会骗人。
但腿软不意味着会倒。
站住了,就没倒。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上。
新洗衣机安静地蹲着,盖子关着。
我妈那件红色工作服还挂在晾衣架上,领口松了,袖口起毛球。
明天她还要穿。
干了,很干。
硬邦邦的。
洗太多次了,布料都板结了。
但她明天还是穿它去上班。
这件衣服穿了一年多,还能穿多久?不知道。
穿到不能穿了为止。
凑合。
回到房间,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小号。
搜索“张伟 十七中 高二三班”。
没有结果。
换个思路,搜“十七中 高二三班”,找到几个学生的QQ空间。
一个一个翻,在其中一个空间里看到一张合照,标注“运动会 高二三班”。
照片里十几个男生站成一排,穿着校服。
我把照片放大,一个一个看。
认不出哪个是张伟。
照片像素不高,放大就糊了。
人脸的轮廓还在,但细节没了。
你只能看出这是一个男的,个子多高,脸长什么样,看不清。
张伟就在这些人里,但我找不到他。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人堆里,你找不到。
又翻了几页,找到一个高二三班的学生,空间里有一篇日志,写的是“我们班的篮球赛”。
里面提到“张伟今天三分球投了五个,进了两个”。
三分球。
他的昵称“三分线”。
对上了。
我试着把张伟的QQ号复制到百度里搜。
出来几条结果,其中一条是贴吧的。
点进去,是他的账号,在“十七中吧”发过几个帖子。
最近一条是一个月前:“手感不行,连投五个都不进。”
下面没人回。
再往前翻,有一条:“有些人走了就走了吧。”还是没人回。
他在这也是自言自语。
和QQ空间一样,和聊天记录一样。
没有人理他,他继续说。
没人理,但他不删。
那些帖子挂在那里,像没人看的留言板。
他不在乎有没有人看,他在乎的是“发了”这件事本身。
我退出贴吧,把手机放一边。
手机又震了。
赵柯:“她问你有没有办法。”
我盯着屏幕。
办法。
林宇的事是吓回去。
这个不行。
他不怕吓。
“让她别躲。”我打字。
“什么意思?”“别拉黑,别换号,别绕路。”
赵柯过了一会儿:“她问怎么做。”
“正常过。
发什么都行,别理他。”
赵柯发了个省略号。
然后过了大概十分钟,又发来一条:“她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是食堂的饭,配文‘难吃’。”
我没回。
这条朋友圈不是发给张伟看的。
是发给自己看的。
告诉自己,日子还在过。
但张伟会看到。
他看到了会怎么想?不知道。
也许觉得她在假装没事,也许觉得她真的不在乎了。不管怎样,她迈了第一步。
第一发最难。
发出去之后,后面就简单了。
难的是按下“发送”那一刻。
她按了。
手机又震了。赵柯:“她说她明天还发。”“嗯。”“你觉得有用吗?”“试试。”
赵柯没再回。
我放下手机,躺回床上。
空调开着二十六度,扇叶咔嗒咔嗒响。
新洗衣机没在转,阳台很安静。
办法不一定有用。
但试试又不花钱。
张伟和龙哥同一个学校。
这件事我一直没忘。
两个案子,同一个地方。
是巧合,还是他们认识?不知道。
但记着就行。
先看着她发朋友圈。
看张伟什么时候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