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机是第三天下午送到的。
送货的打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我没接到,手机搁在枕头底下震了好几下,我翻了个身才发现。
第二个打过来的时候我刚洗了把脸,水还没擦干,接起来对方说“海尔配送,二十分钟到”。
我说好,挂了。
站在厨房门口愣了几秒,然后把脸上的水擦了。
我妈今天上早班,七点就走了。
客厅茶几上还摊着那本超市会员月刊,折角还在。
她昨晚翻过,没合上。
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本月刊翻了翻。
菜谱那页折着角,上面写着“鱼香肉丝”,步骤写了六步,她看到第三步就没往下看了。折角还留在第三步那里。
我合上月刊,放回原位。
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两个师傅,一个搬机器,一个拿工具。
旧的洗衣机还蹲在阳台上,盖子关着,缸里已经干了,但内壁还留着一层灰白色的水渍。
搬机器那个师傅看了一眼,说“这机器有年头了吧”。
我说八年。
他“嚯”了一声,没再说话。
他们把旧机器从阳台上拖出来,水管拔掉,电源线拆了。
旧机器被拖过客厅的时候,轮子在地板上刮出吱吱的声音。
没人在旁边让,我自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
旧机器经过我面前的时候,我看到侧面有一道很长的划痕,不知道什么时候留下的。
八年了,有些痕迹你每天看,但从来不会注意到。
等到它要走了,才看见。
新机器是白色的,很白。
塑料壳子反光,能照出人影。
他们把它推进阳台原来的位置,接水管,插电源,调水平。
师傅蹲下来拧脚垫,气泡挪到中间,站起来说行了。
师傅让试机。
我从脏衣篓里抽了两条毛巾,扔进去,倒洗衣液,关盖子,按电源。
机器嗡了一声,开始进水。
进水的声音不一样了。
旧的进水是咕噜咕噜的,像在喝水,有时还会呛着。
这个新机器进水是滋滋的,很轻,很匀。
我站在旁边听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客厅。
我站在客厅中间,往阳台看了一眼。
新机器蹲在那里,白色的,很安静。
旧机器已经不在了,阳台上空出一块地方。那个位置空了八年,现在被填上了。
但不是原来的东西。
师傅走了以后,我蹲在洗衣机前面看了一会儿。
白色的壳子,透明的盖子,能看到里面的滚筒。
新的。
什么都是新的。
没有裂纹,没有泛黄,没有贴纸褪色。
我伸手摸了一下盖子,凉的。
和新机器的第一个触感,和八年前摸旧机器时一样。
但那台已经拖走了,这台刚来。
回到房间,手机上有赵柯的消息。
他说“那个女生又问你在干嘛”。
我没回。
打开电脑,登录小号,重新翻“三分线”的空间。
这次看得更细。
说说还是那几条,相册还是那些照片。
我把每张照片都放大看了,一张一张过。打球的,自拍的,还有两张是教室的——黑板、课桌、窗台。
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里,课桌上摊着一本作业本,封面朝上,字很小。
我放大,再放大。
像素不够,糊了。
但能看出封面上有打印的班级和名字。
第一行是“高二(3)班”。
第二行是名字,三个字,第一个字看起来像“张”,最后一个字像“伟”。
中间那个字糊了,看不清。
高二(3)班。
张什么伟。
我记在本子上。
然后把那张照片存下来。
又翻到他的留言板。
往下拉了拉,拉到两个月前,看到一条留言。
是一个女生头像的人发的,内容是“你最近怎么了”。
没有回复。
点进那个女生的空间,对陌生人开放。
她的说说不多,最近一条是一周前:“烦死了。”下面有人评论问她怎么了,她没回。
我翻了翻她的相册,发现几张在学校拍的。背景里的教学楼门口挂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第十七中学”。
十七中。
林宇说过,龙哥好像也在十七中。
陈龙,十七中。
现在这个“三分线”,也是十七中。
同一个学校。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是巧合,还是有关系?不知道。记下来。
手机震了。
赵柯。
“那个女生说她昨天晚上又收到验证消息了。
她设置了拒加好友,那个人用新号加,验证消息写的是‘我知道你设置了拒加,但我还是要说晚安’。”
我看着这条消息。
不是习惯。
是执念。
他知道她设置了拒加,他知道她不想收到任何消息,但他还是要发。
他不怕被拒绝,拒绝就是他预期的一部分。他在跟一面墙说话,墙不回应,他就继续说。
墙倒了,他换个方向继续说。
这种人不是不在乎回应,是享受“我在说”这件事本身。
发消息这个动作,就是他的目的。
你让他停,等于让他承认自己做的事没有意义。他不会承认。
我回赵柯:“知道了。”
“你知道了?你就知道了?”赵柯秒回。
“那你要我说什么。”
“我不知道。
但那个女生快疯了。
她说她昨天一晚上没睡,把手机扔到客厅,半夜爬起来又去看了一眼。”
“看了又怎样。”
“看到那条验证消息,她哭了。”
我盯着“她哭了”这两个字。
没回。
过了一会儿,赵柯又发:“她说她愿意加钱。
一千五。
只要你让那个人停。”
钱。
不是钱的问题。
洗衣机已经买了,林宇的钱还剩四百,信封里那一千三没动。
我不缺这一千五。
但我不知道怎么让那个人停。
“先这样。”我回赵柯。
“哪样?”
“我先想想。”
赵柯发了个句号。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走到阳台上。
新洗衣机在转,滋滋的进水声,很轻。
透过透明盖子能看到里面的水在转,毛巾翻来翻去。
机器一点不震,安静得不像在洗衣服。
客厅茶几上那本会员月刊还摊着。
我妈晚上回来看到新洗衣机,可能会说一句“买啦”,也可能什么都不说。
我回到房间,翻开本子。
第三页写着“换号男”,下面是QQ号,昵称,学校——十七中。
又加了一行:高二(3)班,张?伟。
然后在“龙哥”后面打了个问号,在旁边写:十七中。
同一个学校。
两个案子,同一个学校。
是巧合,还是龙哥和这个“三分线”有关系?不知道。
但至少有了一个方向。
外面太阳很大,光线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直线。
我看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
它不动,但时间在动。
洗衣机换了,案子还在查,张伟还在等。
日子就是这样,一件一件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结束。
先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