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被手机震醒。
赵柯发来一张截图。
支付宝转账,两千块,备注写着“林宇”。
后面跟了一条语音。
我没点开语音,打字:“什么事。”
“林宇让我转交的。
他说之前一直想当面给你,你不肯见。”
我看着那张截图,没回。
两千块,林宇的钱。
他没忘。
只是不知道怎么给。
请吃饭我不去,当面谢我不见。
他只能找赵柯转。
我收了。
截图删了。
打开本子,翻到第一页。
前面记着林宇的名字和那三个人的信息。
我在旁边写了一行:+2000。合上本子。
手机又震了。赵柯:“你倒是说句话。”
“说什么。”
“人家让我问收到没。”
“收到了。”
“就这?”
“嗯。”
赵柯发了个省略号。
我没再理他。
起床的时候我妈已经出门了。
她上早班,七点就走了。
厨房的灶台上放着一碗粥,盖着盘子,旁边一个煮鸡蛋。
粥是凉的,鸡蛋也是凉的。
我站在水槽边把粥喝了,鸡蛋剥了壳,三口吃完。
然后去阳台。
那缸水还泡着。
昨天没处理,今天不能再拖了。
我打开洗衣机盖子,一股洗衣液的味道混着水腥气扑上来。
工作服的红色马甲泡在水里,领口那一片颜色更深了。
我伸手把衣服捞出来,拧干,扔进旁边的塑料盆里。
一件,两件,三件。
裤子,袜子,还有一条抹布。
全捞完,盆满了。
水还留在缸里。
半缸灰白色的水,上面飘着一层细小的泡沫,已经不怎么起泡了。
我拿了一个塑料盆,一盆一盆往外舀,端到卫生间倒进马桶。
马桶冲水的声音很大,轰隆一下,像是把整个早晨都吞进去了。
来回跑了四趟,缸底终于见了白。
拿抹布把缸底擦干。
盖子盖上。
机器站在那里,不响了。
插头还插着,指示灯不亮了。
我拿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
搜索“海尔 全自动 7公斤”。
跳出来第一个就是昨天看的那台,一千四百九十九。
图片上的机器是白色的,很新,盖子透明,能看到里面的滚筒。
我妈那台是白色的,但已经泛黄了。
这台不会。
至少一开始不会。
加安装费,一千六。
我点了“立即购买”,跳转到付款页面。
手指停了一下。
一千六。
不是小数目。
但洗衣机坏了,必须换
。林宇的钱刚好够。
不算信封里那一千三,还剩四百。
我按下去。
指纹解锁,支付成功。
订单页面上写着“预计后天送达”。后面跟着一行灰色小字:配送前会电话联系。
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去阳台把那盆湿衣服端到洗衣机旁边——不是那台坏的,是它旁边的空地上。
衣服一件一件抖开,搭在晾衣架上。
红色的马甲挂在最外面,超市的logo朝外,蓝色和黄色的条纹,中间一个“家”字。
领口确实松了,挂上去的时候往下坠,我把衣架往上提了提,夹子夹住。
衣服在滴水。
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节奏很慢。
手机震了。
赵柯。
“那个女生又问了,你什么时候开始。”
我拿起来,打了三个字:“在弄。”
“弄什么?”
我没回。
他在弄洗衣机?在弄案子?在弄脑子里的那些东西?都是。
都不需要解释。
过了几分钟,赵柯又发:“她说她这几天晚上都睡不着。
不是怕,是烦。
那个人每天凌晨发‘晚安’,她手机静音了,但早上起来看到一堆消息,一天的心情就坏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
凌晨,晚安,手机静音。
把人生调成静音的不止陈末一个。
我没回赵柯。
打开电脑,登录那个小号。
在搜索栏里输入“三分线”的QQ号,回车。
空间对陌生人开放。
我点进去。
说说还是那几条,没有更新。
相册里还是那些打球的照片,水泥地球场,歪的篮筐。
我又翻了一遍,这次看得更仔细。
有一条说说的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
内容是:“有些人,不值得。”
下面没人评论。
再往前翻,五月份有一条,凌晨十二点四十三分:“我哪里不好。”三月份有一条,凌晨一点零二分:“三年,呵呵。”
都是凌晨。
都是一个人自言自语。没有人回复,没有人点赞,没有人看见。
和他在聊天记录里发的“晚安”一样。
都是发给自己看的。
或者说,发给一个不会再回应他的人看的。
我退出空间,打开百度,搜了他的QQ号。
没有结果。
搜了他的昵称“三分线”,出来一堆篮球视频,找不到人。
这个人就像一团棉花。
你打他一拳,他陷下去,又弹回来。
你找不到他的裂缝,因为他没有裂缝——或者说,他的裂缝不在外面,在里面。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林宇的事是三个人,三条裂缝,随便推一下就倒了。
这个人是独一个,没有裂缝,没有软肋,没有社交圈可以威胁。
他不怕丢人,因为他不觉得丢人。
他只是在发消息,发给自己,发到一个永远不会回的对话框里。
怎么让这种人停?
我不知道。
手机又震了。
赵柯:“你到底有没有在弄?”
我回了一个字:“有。”
“那你打算怎么做?”
“在想。”
赵柯又发了个省略号。
他大概觉得我在敷衍。
但我在想。
是真的在想。
洗衣机后天到。
到时候要在家等安装师傅。
我妈那天上晚班,下午三点出门,安装师傅说下午两点到四点之间来。
时间刚好。
钱花了,还剩四百。
信封里那一千三还没动。
加上女生的案子如果成了,还有一千。
够用一阵了。
我关上电脑,躺回床上。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又大了一点。
不是错觉,是真的大了。
漏水一直没修,水渍当然会变大。
有些东西放着不管,自己会烂掉。
洗衣机烂了,换了。
天花板烂了,还没修。
那个发“晚安”的人,也在烂。
我不知道怎么修他。
闭上眼。
脑子里还在转。
转过林宇,转过寸头,转过胖子,转过“三分线”,转过那个没见过的女生。
转过两千块,转过洗衣机,转过妈妈的膝盖。
不打算摁住了。
摁了也没用。
明天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