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秃子的拐杖头点在石板路上，声音比平时快了两倍。他走得急，石膏腿跟不上节奏，整个人一歪一歪地往前赶，好几次差点失去平衡，但他没有慢下来。他推开奶奶院门的时候，奶奶正坐在屋檐底下择菜，手里的动作没有停。
“奶奶！”张秃子撑着门框喘气，“林言不对劲。”
奶奶抬头看了他一眼，手还在择菜。“哪里不对劲？”
“他说谢谢。”
奶奶的手指停了一下。“谢什么？”
“谢我。”张秃子急得用手比划，“他说‘谢谢你之前愿意替我’。他说了两遍。林言从来不说谢，而且他说两遍一样的话——他以前说话从来不会重复。”
奶奶把手里的菜放回篮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土。“林言刚回来，累，说错话也正常。”
张秃子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又合上。他站在门口看着奶奶，奶奶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听了一件不太重要的事。但张秃子注意到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之后就一直没动过，手指微微攥着。他退后了一步，没有再说别的，转身走了。拐杖头的声音在巷子里渐渐远了。奶奶坐在屋檐底下，择好的菜整齐地码在篮子里，她没有再看那些菜，目光落在门槛前方一小片空地上，停了一会儿。
第二天，“新林言”在村口碰见了一个村民。那人穿着胶鞋，裤腿卷到膝盖，牵着一头黄牛。他看见新林言就快步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期盼。“林半仙，帮我咒个人呗。隔壁村那个老胡，偷我牛。昨天夜里牵走的，绳子都割断了。”新林言笑了。“好。”他张嘴说，“他会断手。”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村民高兴地走了，走的时候连声道谢。新林言站在村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的弧度还挂着，像一道画上去的线。张秃子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手里捏着拐杖柄，隔着二十步的距离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指在木柄上缓缓收紧。
第三天傍晚，那个牵牛的村民跑回来了。他跑得跌跌撞撞的，鞋掉了一只也没回去捡。他冲到新林言家门口的时候整个人是伏在门框上的，嗓子哑得像含了一把砂。“林先生……那个老胡……手断了。”他喘了半天才把后半句说完，“但不是偷牛的时候断的……是他五岁的儿子……”他蹲了下去，两只手抱着头，声音闷在膝盖缝里，“那孩子玩开水，他伸手去扶，整只手烫烂了。”
张秃子是跟着他后面到的。他站在新林言家门口，拐杖头杵在地面上，整个人因为走得太快而微微前倾。他看着蹲在地上那个村民又看着新林言，声音比平时冷了许多：“林言，你以前不会咒无辜的人。”
新林言站在门槛里面，脸上那个笑容没变。“他要我咒人，”他说，“我咒了。有错吗？”
张秃子没有说话。他看了新林言很久。那道目光里有一种他以前看林言时从未有过的距离感，像在重新认识一个人，又像在确认一个人已经不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
地下空洞里，林言躺在棺材里。他听见了上面的对话，每一个字都穿过三十米的土层和岩石层落进他的耳朵里，经过变形和衰减，但仍然清楚。他的手在棺材底部的木板上轻轻蹭了一下——他的手指动了一点点。幅度很小，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他确实感觉到了。干尸从第七个石台旁边转过身来，两个黑洞朝向他：“别白费力气。你至少要躺三十年，等第九个下来。”
林言用尽全力在心里喊了一句话——“奶奶！救我！”。没有回应。干尸的声音再次传来：“她听不见。她从来没有听过。”
地面上，新林言从奶奶家的院门走了进来。奶奶正在里屋擦桌子，背对着门口。新林言站在她身后，声音里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温和的笑意：“奶奶，我帮你把隔壁王婶咒死了。她昨天骂你老不死的。”
奶奶手里的茶杯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没有弯腰去捡，就那么站着，看着墙面上自己的影子。过了很久她才转过身来。她看着新林言的眼睛，看了很久，久到新林言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你不是我孙子。”她说。
新林言的笑容裂开了一道缝。“奶奶你说什么？”
奶奶拉起左臂的袖子。从指尖开始，黑色的纹路像藤蔓一样浮现出来，沿着手腕往上蔓延，穿过小臂、手肘、上臂，一直到肩膀，密密麻麻的，比之前给林言看的那些纹路更密更深。那些纹路像是从皮肤下面被唤醒的，正在缓慢地游动。“我等了两千年。”她说，“终于等到第八个。你以为第一代是那个干尸？不，我是第一代。”
新林言后退了一步。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露出底下一张茫然的脸，那茫然只持续了一瞬，像面具被剥开一层。“你……什么？”奶奶站起来，脸上的皱纹在动，皮肤底下有细长的东西在游走。“两千年前，我和怨饲做了交易。我骗了所有人——我说瘟疫是它救的，其实是我自己用言灵救的。它给了我长生，代价是我要帮它找容器。你爷爷是第七个，你是第八个。每一代，都是我选的。”
新林言的眼睛在那个瞬间变了，他瞳孔深处的黑色褪去了一瞬间，露出林言原本的瞳色。那具身体里属于真正林言的那部分冲破了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发出一个气声：“奶……奶……”然后那个声音被掐断了。新林言的瞳孔重新暗了下去，嘴角重新弯起了笑，恢复了那个属于“它”的弧度。“他已经不是他了。”奶奶说，“你喊也没用。”她看了一眼自己手臂上那些纹路，“该我回去了。”
地下空洞里，林言躺在棺材里听见了所有对话。他看见那具干尸的眼角流下一滴黑色的液体。然后那个干尸动了一下，朝他的方向迈了半步，干枯的嘴唇翕合着，声音出现在他脑子里：“你现在明白了吧？她才是真正的牧羊犬。我们都是她的羊。”林言用尽全部意识，在心里拼出了四个字：“我会回来。”那四个字沉下去之后，洞顶的地面上有脚步声走远了。奶奶走出了房间，新林言跟在身后。
祠堂门口，全村人聚集着，举着火把。奶奶站在祠堂的台阶上，望着下面那些面孔，开口了：“言灵村的故事，三十年后再续。”新林言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嘴角弯着一个弧度，眼睛里的黑色纹路像蛇一样缓慢地游动。
地底下传来三声敲击，咚、咚、咚。然后真林言的声音从更深的地方浮了上来：“别惹言灵村。”然后是寂静。一行字迹从夜空中浮现出来：“你敢转发，下一个言灵师就是你。”
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