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里的干尸睁着眼看他。那双眼珠的颜色和他一模一样，瞳孔深处浮着同样的黑色纹路，在不动的时候像两颗凝固的石子。林言站在棺材前面，两人的视线在不到一臂的距离内相遇，中间隔着夜晚的洞穴、潮湿的石壁和漆面新亮的棺材边沿。干尸的嘴唇动了。没有声音。裂缝般的嘴唇翕张了一下，做出一个口型。那个口型很慢，慢到林言能把每一个转折都看清。第一个音节是嘴唇向前聚拢又展开。第二个音节是嘴角向两侧拉开，露出发黑干缩的齿龈。第三个音节是嘴唇合拢然后分开。换我了。
林言的后背僵住了。他的目光从干尸的嘴唇上移开，看向它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睁着的，瞳孔里的黑色在慢慢地流动，像墨水滴进清水之后刚散开的样子。他感觉到自己的脚底传来一股力量——不是从地面往上推的力，是另一种更细的东西，像有什么从地底下伸上来，穿透了他脚底的皮肤，沿着骨骼的通道往上走。那力量不急，但很稳定，像水位慢慢升高，从脚踝漫到小腿。他低头看自己的手。他举起右手在面前展开，手背朝上。皮肤上的黑色纹路还在，但他注意到手背的轮廓边缘在变——变得模糊了。不是视觉上的模糊，是他看着自己手的时候，那只手和周围空气之间的分界线正在变淡，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纸，边缘开始毛起、化开、渐渐融入背景。
他抬头看向棺材。干尸的身体发生了变化。那双刚才还干裂发黑的嘴唇开始变得湿润了，唇线变得分明，颜色从暗褐转向浅粉。它脸上的皮肤在从深色往浅色过渡——先是手臂和脖颈，然后是下颌和脸颊，黑色一层一层地褪下去，露出底下肉色的基层。那层新生的皮肤像婴儿的皮肤一样细嫩，透着一层薄红。干尸的脸正在变成他的脸，从干枯到饱满，从陌生到熟悉，每一步都清晰可辨。
林言想跑。他试着把右脚往后撤一步，但腿不听他的。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腿——两条腿还站在原地，没有移动半步。他又试了一次，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指挥那条腿。没有用。他的身体像一尊被浇铸在地面上的铜像，从脚底到头顶都凝固了。然后他感觉到自己在往下跌。不是身体在坠落的跌，是意识在沉——从颅骨内部，沿着脊柱的方向，一点一点地往下掉，像有人把他脑子里的东西从开口处倾倒出来，沿着身体内部的管道流走了。他看到自己的身体还站在原地，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姿态没有变化。但那双眼睛变空了，瞳孔里的光在一瞬间褪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然后那对眼睛重新亮了起来。聚焦了。
林言已经不在那具身体里了。他的意识被吸进了棺材里。他躺在棺材底部的硬木板上，身体不能动。他试着动一下手指，指尖像被重物压住，连弯曲一毫米的力气都没有。他试着张嘴，嘴唇贴在一起，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他用尽全力挤出一丝声音，只有一阵极轻的气流从喉管里穿过，打在牙齿上，碎掉了。
他能转动的只有眼珠。他看见那具棺材旁边站着自己的身体。那具身体正低着头看着自己，手指在活动。右手五指依次屈伸，像在试一双新手套。手腕转动了半圈，肩膀耸了一下又放平。他的身体正在被另一个人试穿。
“新林言”低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笑的，和林言笑起来的时候一模一样。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像两口干井。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上了石阶。脚步声沿着青灰色的台阶向上移动，由近到远，由清晰到模糊，最后消失了。洞穴里安静下来。七个石台躺着的人还在，干尸——或者说那个被抽空了意识的容器——还在第六和第七个石台之间站着，像一具被晾干的标本。林言躺在棺材里，全身唯一能动的器官只有那双眼睛。
洞外有声音传下来。奶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落下来，穿过洞口、穿过岩层、穿过那三十米的空间，落在林言耳边时已经变得又细又弱：“言言？”然后是脚步声。一个人从石阶上走下来，走到洞口边缘。他站在火光和黑暗的分界线上，脸被光从下面照亮，从下巴往上一直照到眉骨。“新林言”回来了。他全身的黑色纹路已经消失了，皮肤恢复了原来的颜色，干净得像刚洗过一样。眼神温和，眉梢微微抬着，嘴唇弧度自然。他对着洞口外面那片火光笑着说：“奶奶，我在。”
洞外面奶奶的声音停了片刻。然后她也笑了，声音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松弛：“回来就好。”火把的光在洞口晃了一下，有人在往这边靠近。张秃子的脚步声从洞口外面传来，拐杖头点在地上的声音笃笃的，越来越近。他走到洞口边缘探头向下看，看见了“新林言”。那个站在洞口的人转过头去，目光落在张秃子脸上的瞬间，他的眼白深处有一样东西滑了过去。一道黑色的光，快的像鱼尾从水面下翻了一下。然后它消失了。洞口恢复了正常的火光与暗影。“新林言”拍了拍张秃子的肩膀：“走吧。”声音正常，语气正常，和以前一模一样。他走上山坡的火光里去了。林言躺在棺材里，用仅能转动的眼珠望着头顶那一片逐渐被黑暗重新覆盖的洞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