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的清晨来得比往常晚，天光从山脊后面漫上来的时候已经快七点了，灰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铺开，把村子的轮廓裹得又软又模糊。林言坐在祠堂的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他已经在那里坐了一整夜了，从昨晚月亮升起来的时候就开始坐着，没有动过。他全身的皮肤都被黑纹盖住了，像一层均匀的深色釉面，从指尖到脖颈到额头，所有露在外面的地方都是那种沉甸甸的暗色。只有眼睛周围那一圈还留着原来的肤色，像面具上开了两个洞，露出里面那双眼睛。
村民是陆续来的。第一个来的是王大爷，他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鸡蛋，用一块旧毛巾包着碗底，走到祠堂前面的时候停了一下，目光落在林言那张黑色的脸上，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把鸡蛋放在门槛旁边的石板上，说了一句“趁热吃”，然后退到旁边站着。第二个来的是吴疤，他提着一串腊肉，腊肉用麻绳串着，挂在手腕上，他把腊肉搁在鸡蛋旁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然后越来越多的人来了，有人提着米，有人提着菜干，有人拎着一壶自己酿的酒。东西在门槛边沿摆了一排，像一条杂色的长线延展开去。
张秃子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在。他拄着那根断了一截又用胶带缠起来的拐杖，挤过人群走到最前面，在祠堂门前的石阶下面停住了。他站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着林言。林言坐在门槛上，全身的黑色在晨光里显得比夜晚更深，像一件被浸透了墨汁的衣服贴在他身上。张秃子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太稳，像是鼻子里有什么东西堵住了：“你别走行不行？”
林言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不大，但被周围的黑色衬得很清楚。“你不是说让我替你吗？”他的声音比平时低一些，但语气还是松的，“现在又舍不得了？”
张秃子伸手用袖子擦了一下脸，袖子浸湿了一小片。“我那是逞能！我没想到你真的会死！”他最后几个字的声音变了调，尾音往上翘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回去了。他站在原地低着头不抬起来，肩膀微微颤着。林言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落在张秃子肩头的时候，张秃子能感觉到掌心的温度隔着衣服传过来，和正常人没有区别。林言说：“死不了。只是换一种活法。”他收回了手，转身走回了门槛边重新坐下来。张秃子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
奶奶是最后一个来的。她从人群后面走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饺子，热气从碗沿升起来，在晨光里化成细细的白烟。她走到林言面前蹲下来，把碗放在他膝盖旁边。林言低头看着碗里那些饺子，皮子薄而透亮，馅料饱满，每一个都包得很整齐。他伸手拿起筷子夹起一个放进嘴里，饺子还是热的，肉馅的汁水在舌尖上散开了。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奶奶蹲在他面前，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看着他把最后一个饺子吃完才开口：“你爷爷在下面等你。你见着他，替我说一声——”她停了一下，“我不怪他。”
林言放下筷子，用指腹擦了一下嘴角。“好。”他说。
碗被收走了。人群慢慢散开了一些，有人退回自家门口，有人蹲在路边的墙根下，有人靠着树站着。没有人走远，但也没有人再凑到前面来了。林言坐在门槛上等着天黑。
晚上十一点，林言从祠堂门口站起来。他已经坐了一整天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没有打弯，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他沿着土路往山坡方向走，路两边的房子门口都亮着灯，有人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过去，没有人说话，灯光从门框里漏出来，在他的黑色皮肤上镀了一层暖黄。他走到祖坟前面的时候停住了脚步。身后的山坡上已经站满了人，村民们举着火把，火把的光被风吹得忽明忽灭，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片晃动的树丛。林言回头看了一下。他看见了村子的轮廓——那几排灰瓦顶在火光与夜色之间浮现又隐没，老槐树的影子斜在路面上，烟囱里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炊烟。他住了二十六年的地方，从出生到离开，每一块石阶他都认得。他转回头，没有再停留，弯腰跨进了那个被挖开的墓坑。
午夜十二点。地底下传来一声“咚”。跟过去的所有敲击声都不一样——它不像敲击，更像是某种沉重的门被从里面推开的声音，石门擦过门槛的粗粝低响从地下深处涌上来，贴着洞壁一路攀升。那个棺材底部的圆洞开始扩大，边缘的土块沿着扩大的边界纷纷崩落，露出底下一道向下的石阶。石阶是青灰色的，表面平整，宽度刚好容一个人走下去。林言站在洞口前面，低头看着那道石阶。他没有犹豫太久，一只脚先踩了上去。石阶凉而硬，踩实了的。
他走了十几步。台阶在底部展开成一片开阔的空间，就是那个他之前下过的空洞。七个石台还在原位排成半圆，石台上那些干枯的身体仍然躺着，眼睛睁着，嘴微微翕动。干尸站在第六个和第七个石台之间，和上次一样的位置。但空洞的正中央多了一样东西——一具棺材。黑色的棺材，漆面新而亮，像是刚被搬进来不久，和他之前在坑里挖到的那具刻着自己名字的棺材一模一样。棺材盖是合着的，盖面光滑，还没有任何刻痕。
林言走到棺材前面站住了。他低头看着棺盖的漆面，黑色漆面上反射着头顶岩壁投下来的暗光，像一面被磨平的深色镜子。棺材盖自己打开了，从正中间裂开一条缝，然后两半分别向左右滑开，露出棺材内部的空间。林言往前迈了半步，弯下腰朝里面看。一具干尸躺在棺材里，脸朝上。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连嘴角的弧度、眉骨的形状、颧骨下方的阴影都完全一样。干尸穿着和他身上一样的衣服——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一件浅色T恤。那具身体干枯了，皮肤贴紧骨骼，但轮廓还在，像一个被风干了很久的复刻品。干尸的眼睛是闭着的。林言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目光从额头移到下颌，又从下颌移回额头。
“这是……”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洞里显得很轻，“我？”
那具干尸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林言和那双睁开的眼睛四目相对，那双眼睛的颜色和他一样，连瞳孔深处的黑色纹路都和他在镜子里见过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