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言就站上了村口的石碾。石碾是圆的，青灰色的石头被几十年的谷粒和雨水磨得平滑，表面泛着潮湿的晨光。他站在上面的时候脚底能感觉到石头的凉意透过鞋底渗进来，那凉意从脚跟一直爬到小腿。他把手拢在嘴边，对着村子开口了。声音在晨雾里传得不算太远，但村口住着的人家都听见了。
“王大爷——你会长寿！”
王大爷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一碗粥。他愣了一下，碗沿差点从手里滑出去，他赶紧两手捧住了。咳嗽了两声才反应过来那句话的意思，没忍住笑了一下，那笑被咳嗽截断了，变成了又咳又笑的混合声。隔了二里地，王大爷坐在自家门槛上喝完那碗粥的时候感觉胸口的那口痰松动了，他用力咳了一下，咳出来之后呼吸顺畅了许多。他不知道的是，林言从石碾上下来的时候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指尖碰到的皮肤上新长出来的黑纹沿着脖颈的侧面又往上窜了大约一截，绕过耳垂，朝颧骨方向延伸。
他走到张秃子家门口的时候张秃子刚起床，头发翘着，石膏腿举在半空中正费劲地套裤子。林言没有敲门，直接站在门槛外面说了那句准备好的话：“张秃子，你的腿会好。”
张秃子的动作停住了，裤腿套到一半悬在石膏上面没动，那条好腿还踩着拖鞋。他从门缝里看见林言的脸，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你别咒我腿好，我习惯了！”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拐杖柄发出一声脆响，从正中间断成了两截，上半截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进了门边的柴堆里。他失去支撑之后身体晃了一下，下意识用那条打了石膏的腿去踩地面——踩实了。没有疼。石膏还在，但他的腿踩在地面上的时候没有任何痛感传上来。他试着把重心移过去，那条腿稳稳地撑住了他的体重。他低头看着自己的石膏腿，又抬头看着林言，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林言脸上的黑纹刚才还只在颧骨以下，现在已经窜到了鼻翼两侧，像从面颊内部生长出来的深色藤蔓，正沿着鼻梁的两侧往鼻尖方向收拢。
他转身走了，没有等张秃子从震惊里缓过来。他走到村长家门口。村长正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端着半碗剩饭，往鸡群前面撒。林言站在篱笆外面说了第三句话：“村长，你儿子会考上大学。”
村长的手停了一下，半碗饭悬在半空中。他那个儿子在镇上读高二，成绩在全年级排倒数，好几次模拟考都没过本科线。村长回头看了林言一眼，想说什么，但林言已经走了。第二天模拟考的成绩出来，那个孩子冲进了年级前十，数学考了有史以来的最高分。村长站在公告栏前面拿着成绩条看了又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背面确认没有印错，然后折好放进上衣口袋里，没有跟任何人提起他想起昨天早晨那句话时后背一阵发麻的感觉。那天傍晚林言站在山坡上，对着整个村子说了最后一句祝福。他说的那句话声音不大，但风把它托着送到了村子每一个角落：“所有村民——你们今年都会丰收！”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脸颊上传来一阵灼热感，像是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燃了一排极细的火线，顺着那些黑纹的走向一路烧过去。他抬起手摸了一下脸，指尖碰到的皮肤表面是热的，那些新长出来的纹路边缘像是刚被烫过一样微微发红。他走到山坡边那口井前面蹲下去，趴在井沿上往下看自己的倒影。水面因为风的关系还在晃动，但他的脸够清楚了。黑纹已经覆盖了整张脸，从额头到下巴，从耳根到鼻梁，只剩下眼睛周围一圈还留着原来的肤色，像一张被打翻墨汁的纸上最后两片没被浸透的空白。那两片空白围着他的眼眶，他的眼睛在黑色中间像是两颗被保留的种子。
他蹲在井边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微微晃动时那张脸在波纹里扭曲变形，像一个罩着黑色面具的人在看他。身后传来脚步声，奶奶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了。她没有说话，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过去，林言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灰土，手帕上沾了灰，但没有沾上黑纹的颜色。那些纹路像是已经长进了皮肤里，擦不掉了。
奶奶说：“够了。再说话你就没了。”
林言把手帕叠好还给她。“反正还剩几天，”他说，“多说一句多帮一个人。”他从井沿上站起来，转身往山坡下面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头看了奶奶一眼。“他是我爷爷。”
奶奶站在井边，手帕攥在手里，指节被攥得发白。“你和你爷爷一样倔。”
林言没有否认。他转过身继续往下走，走下了山坡，走过了村口，走过了那些正在铺水泥的路面，路面上还有施工队留下的脚印。最后他走到祖坟前面坐下，后背靠着墓碑，仰头看着天空。天已经快黑了，云层是深灰色的。他对着那片深灰色的天空开口了：“怨饲，你听好了。我不怕你。”
地底下传来连续的敲击声。愤怒的，急促的，像是有人在地下用拳头砸墙壁。他拉起袖子看了一眼，黑纹已经爬到了指尖。十个指头的末节全被覆盖了，他举起两只手在面前摊开，十根手指的末端都变成了深色，像一个戴着黑手套的人。全身除了眼睛之外所有露在外面的皮肤都被那东西覆盖了，墨汁般的颜色均匀地铺在皮肤表面。他说出了那句话：“还差一点。”然后站了起来。风从山坡上吹过来，他面对着墓门说完了最后几个字：“明天，就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