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洞口上来之后,林言没有回自己房间。他把张秃子拉进了堂屋,按在椅子上坐下。张秃子的石膏腿伸出去,鞋底在地面上蹭了一下停住了。林言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撑着他椅子的两侧扶手,俯下身来。
“听着,”林言说,“我要是让你替我,我和怨饲有什么区别?”
张秃子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他:“你是人,它是畜生。你活着才能对付它。”
“我活着——”林言的声音卡了一下,“是用别人的命换的。那我也是畜生。”他直起身来,松开了扶手,往后退了两步。“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提了。”
张秃子坐在椅子里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林言去了镇上。他带了一个旧布袋,里面装着存折和身份证。镇上的银行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她接过存折翻开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林言一眼,确认了一下户主的名字。“这笔钱转给您奶奶?五十万?”她问。林言点了一下头。
“您确定吗?”
“确定,”他说,“给我奶奶养老的。”他写完转账单之后把笔搁在柜台上,隔着玻璃窗看见那行数字从自己的账户里被划走,变成另一个账户名下的余额。他转身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正照在门口台阶上,他迈过去的时候鞋底在台阶上刮了一下。
从银行出来之后他去了镇上唯一一家房产中介。中介门店不大,玻璃门上贴着手写的房源信息。他进门的时候门口的铃铛响了一声,一个中年女人从电脑后面抬起头来。“先生想找什么样的?”
“村里的小房子,”林言说,“不用大,能住就行。写别人名字。”
他花了半天时间,看了一套靠近村口的老砖房,两室一厅带小院子,屋主急着出手,价格不算高。他付了全款,合同上填的是张秃子的名字。他把合同折好放进口袋的时候手指在那页纸上按了一下才折起来,像是在确认那个名字还在纸面上没有消失。
回到村子以后他没有歇着,直接去找了施工队。他记得村里哪几条路坑坑洼洼,下雨天骑三轮车容易陷进去,夏天扬灰,冬天结冰。他带着包工头走了一遍,指了三段路面,问清楚工期和价钱之后当场付了定金。包工头收了钱之后多问了一句:“你是村里派的?”林言说“不是。我自己的事。”
第三天傍晚的时候村长路过他家门口,看见院子里堆了几袋水泥和沙子,停了一下脚步。林言正在门口洗手,手上的水甩在地上溅开几道细小的水印。
“你这是做什么?”村长问。
林言甩了甩手上的水。“后事。”他说。
村长站在门口没有再问。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第七天,倒计时的第七天。林言站在祠堂门口,面前是那条刚铺了一半的土路,远处山坡上的草被风吹得伏下又立起来。张秃子拄着拐杖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今天穿了一件干净的外套,像是专门换过的。
林言抬头看着天。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均匀地铺着,看不出厚度。他对着那片天空开口了:“张秃子明天会发财。”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多停留,转身往回走。张秃子在他身后愣了一下:“你说这个干嘛?”林言没回答,走进院门了。
第二天早上张秃子出门的时候在路边捡到了一张一百块钱。那张钞票揉成一团,边缘有一块暗色的污渍,像是被踩过几脚又被人踢到了路边的草丛里。张秃子弯腰去捡的时候石膏腿弯不了,他单腿蹲下去伸手够了一下才够到。他展开那张钞票对着光看了看,是真的。他拿着那张钞票跑来找林言,拐杖头在石板路上点得飞快,进门的时候喘着气把那张钱举到林言眼前:“真发了!一百!”
林言接过那张钱看了一眼,没有还给他。他把钱展开放在桌上,然后拉起袖子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昨天还在脸颊中段的黑纹今天又往上走了,越过了嘴角的高度,朝下唇的方向蔓延过去,在嘴唇下方大约半厘米的地方停住了。他的目光在那道新长出来的纹路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袖子把那张一百块钱折好放进张秃子口袋里。“有效。”他说。
“什么有效?”
“祝福。”林言说,“说好话也有用。但代价——”他停了一下,“是加速。”他算了一下日期,“还剩五天。”
他正要把袖子放下,身后传来脚步声。奶奶从厨房那边走过来了,围裙还系在腰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她走到林言面前把茶递给他,问了一句:“你还要说祝福的话吗?”
林言接过茶杯,杯壁是温的,透过陶瓷传到他的掌心里。他低头看了一眼茶杯里浮着的几片茶叶,然后抬起目光笑了。那个笑容不大,但很稳,像一道刻上去的线。“说。反正都是死。”他把茶喝完,茶杯搁在桌子上,杯底碰在桌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响,“死之前让大家都高兴高兴。”
他转过身走到院子门口,站在门框里,外面的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对着空荡荡的村口,对着那棵老槐树,对着远处山坡上的草和更远处的灰白色天空,开口了。“明天——”他喊出来的声音不算大,但送到了足够远的地方,“所有人都会有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