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抬头望向洞口。洞口在三十米之上,是一块圆形的灰白色亮斑,边缘模糊,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天上的月亮。就在那圆亮斑的正中间,出现了一个更小的暗色轮廓。竹筐正悬在洞口处摇晃了一下,然后开始下降了,速度均匀,边沿擦着洞壁发出轻微刮擦声。竹筐落到洞底的时候,筐底撞在地面上发出闷响。张秃子从筐里爬出来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那条石膏腿先伸出来触了地面,然后是另一条腿,最后是两只手撑着筐沿把自己撑起来。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土,拄起靠在筐边的拐杖,一步一步朝这边走了过来。拐杖头点在灰白色的地面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在空旷的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林言身边站住了。刚才干尸说的话他应该都听见了,但这个距离上他的表情看不太清,手电筒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他的脸大半在阴影里。
“我都听见了。”张秃子说。
林言没动。“你听见什么了?”
“有人替你。”张秃子的声音比平时轻一些,但很稳,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想好了的事,“那个人可以是我。”
林言伸手抓住他的胳膊,把他从干尸旁边拉开两步,拉到第七个石台和石壁之间的角落。他的手攥得很紧,隔着张秃子那件薄外套能感觉到他手臂的骨头。“我不会让你替我。”林言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为啥?”张秃子问,“我倒霉一辈子了,再倒霉一次也无所谓。”
“这不是倒霉。”林言说,“是把你困在下面两千年。”
张秃子的目光越过林言的肩膀,看向那排石台上躺着的人。他的视线从第一个石台开始慢慢扫过去,经过那些穿着不同时代衣服的干枯身体,最后停在第七个石台上的爷爷身上。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回来看着林言:“他们疼吗?”
“我不知道。”
张秃子低头看了看自己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用手拍了拍石膏表面,石膏发出沉闷的叩响。“反正我腿断了,”他说,“活着也是受罪。我妈——”他停了一下,“我妈有养老金,你帮我看顾着她就行。”
“你疯了?”林言攥着他胳膊的手紧了紧。
“我没疯。”张秃子抬起目光看着他,“你救过我。上次我掉井里,是你咒了棵树倒下才把我拉上来的。”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这个事实,“我欠你一条命。现在还你。”
林言松开了他的胳膊,退后了半步。“我不要你还。”
张秃子没有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了第七个石台的边沿上。石台不高,他坐下去的时候正好和躺着的林言爷爷的头颅平齐。他看了一眼那张干枯的脸,又看了一眼旁边的干尸,目光最后回到了林言身上。他把拐杖搁在膝盖上,两手交叠搭在杖头。“你自己选。”他说,“要么让我替你,你活着,帮我照顾我妈。要么你下去,你奶奶哭死,我继续当我的倒霉蛋。”他歪了一下头,“哪个划算?”
林言站在那里没有回答。洞里的空气潮湿而沉重,裹着他的肩膀,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深了,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洞中那股混合了湿土和朽木的气味。
干尸走过来了。它的脚步很轻,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但那件深褐色的深衣布料在移动时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干枯的叶子被风推着走。它走到张秃子面前停住了。“他自愿。”干尸的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推出来,“契约可以转。你只要说一句——”它转向林言,“‘我把契约转给你’,他就替你。”
张秃子在石台边沿上坐直了身体,两手撑着膝盖。“说啊。”
林言站在他和干尸之间,手电筒的光从他垂着的手中落下去,照在地面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变得很慢,每一次搏动之间的间隔都带着一种清晰的分界感,像有人用笔在纸上画了一道又一道的竖线。他说不出话。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出来。他又试了一次,舌头顶着上颚,那个“我”字的形状已经摆好了,但他把它咽回去了。
“不。”他说。
那个字落在洞里的地面上,像一颗石子掉进了深水里。干尸没有再往前,它的身体停在了原处。张秃子从石台边沿上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才伸直,石膏腿磕在石台侧面发出一声响。“你说什么?”
“我说不。”林言走过去抓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后推了半步,“走。上去。我不换了。”他转身往洞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回过头来,手电筒的光从他和张秃子之间的地面上扫过,照亮了张秃子脚边那一小片灰白色的地面。“你欠我的命,”林言说,“留着。下次再说。”
张秃子站在原地,怔了一下。干尸站在石台之间没有再移动。林言已经走向了洞口的方向,他走得不快,但步子均匀。张秃子沉默了一会儿,弯腰捡起拐杖,跟了上去。他的手在林言从洞口开始上升时一直攥着那根绳子,攥到地面上的光重新照见他的眼睛,也没有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