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里的空气在干尸开口说话之后似乎变得黏稠了一些。林言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垂下去照着自己的脚尖，光束在地面上形成一个圆形的光斑，光斑的边缘在微微地晃——不是他的手在晃，是地面本身在以一种极低的频率振动。他抬起头，把光重新打向面前那具干尸。干尸站在第六个和第七个石台之间，两只脚踩在灰白色的地面上，穿着的汉代深衣下摆垂着，从衣料破损处露出的皮肤是深褐色的，像用油浸过的老木头。它的肩膀动了，幅度不大，像在调整站姿，然后把脸转向了林言。
“两千年了，”干尸说，“你是第八个。”那个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弱的刮擦声，像是两个粗糙的表面在不断摩擦，每一个音节的尾端都拖着一点卷起来的沙粒般的细响。
林言把手电筒往上抬了抬，光落在干尸的胸口位置。他看见那件衣服已经朽成碎块，布料之间的缝隙里露出的肋骨轮廓像一排弯曲的树枝。“你是什么？”他问。
干尸没有立刻回答。它的头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措辞，或者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事情。“我是第一个被怨饲吞噬的人。”它说，“它不是老祖宗。它是怨饲。上古就存在的东西，以怨念为食。”每一个字都说得慢，像是从一块一块拼起来的。林言听着那声音，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衣服被洞里的湿气浸透了，贴在肩胛骨上，凉的。他深吸了一口气：“两千年前，村里闹了瘟疫？”干尸的头动了一下，像是点头，又像是在确认方向。“有一个人，”它说，“和怨饲做了交易。那个人用言灵救了全村。代价是死后灵魂归怨饲。”它停了停，“但怨饲骗了那个人。它要的不是灵魂。是身体。当容器。”干尸的手抬起来了，一根枯黑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胸口，“那个人被吞了，变成了我这样。后来怨饲用那个人的身体当牧羊犬，看管后面下来的人。”
“那个人是谁？”林言问。
干尸的手放下了。它的头低下来一些，像在端详自己那身破碎的衣物，又像在寻找记忆。它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低了一些：“我不知道。怨饲抹掉了那个人的记忆。我只知道——”它停了一下，“那个人还活着。在外面。帮怨饲寻找新的容器。”
林言的手指攥紧了手电筒，握柄被攥得发烫。“还活着？两千年了还能活着？”干尸的头抬起来了，眼眶里那两个黑洞朝着林言的方向。“怨饲给了那个人长生。作为交换，那个人替怨饲找合适的人。每一代。每一个。”它的声音干涩地顿了顿，“你爷爷——是那个人带下来的。你也是。”
林言站在石台前面，脚下的地面依然在微弱地振动，那些没有眼珠的眼睛依然从七个石台上注视着他。他把手电筒的光从干尸身上移开，落在第七个石台上。爷爷的身体干枯，嘴唇闭着，眼睛也闭着，像是刚才那一阵注视耗尽了他的力气。
“为什么期限越来越短？”林言问，“第一代三十二年，到我爷爷三十年——到我只有三十天。”
干尸从第七个石台旁边挪动了一步，脚步拖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刮擦声。“因为怨饲越来越饿。”它的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两千年它只吃了七个人，营养不够。你爷爷撑了三十年，是因为他最后十年几乎不开口。但你——”它停住了，林言感觉到它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他身上，“你太勤快了。你主动用，你收钱替人咒，你为了钱咒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它往前走了一步，“你每说一句，它就吃一口。它吃撑了，消化快了，你也就快了。”
林言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从他手里垂下去，照着他自己的靴子。靴子边缘沾了一圈黑褐色的泥垢，他低头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来。“怎么毁约？”他问。
干尸沉默了。洞里的空气在那几秒钟里变得格外安静，连地面的振动都似乎减弱了一些。林言站在原处等着，张秃子在他身后十步远的地方。竹筐在张秃子脚边歪着，他那只打了石膏的腿直直地伸出去，拐杖拄在身前的地面上，他就那么等着，看着林言的背影。过了很久，干尸开口了：“毁不了。契约是言灵，言灵不能反悔。”它的声音在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带出了一丝类似叹息的气流声。“除非——”林言等着，那个字在洞口上方沉了很久才落下来，像石头终于触到了水面：“有人替你。你找到另一个人，把契约转给他。”它的声音变低了一些，“但那个人也要自愿。”
林言站在那排石台前面，手电筒的光从他手中掉下去的时候撞在地面上滚了半圈，照亮了干尸脚边一小片地面。他的目光顺着那道光束的方向走了一段，越过五个石台、四个石台、三个石台，最后落在了洞口的位置。张秃子坐在那里，竹筐歪在他脚边，他的目光穿过黑暗，正在看着林言。他们中间隔着二十多步的距离，隔着七个石台上的七个身体，隔着一具站了两千年的干尸，隔着层层叠叠的、从每个角落里注视过来的黑眼睛。张秃子没有动。他的手安静地搁在拐杖柄上，只在林言的目光落过来的瞬间，下巴几不可见地抬了一下，像是已经猜到了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