绳子在腰上绑了三圈,张秃子用力拽了一下绳头,绳结纹丝不动。“紧了。”他说。林言低头看着那个绳结,又看了一眼洞口。洞口边缘的土被撬棍和铁锹翻得松散,几块土坷垃正沿着洞口边缘往下滚,消失在黑暗里。他用手撑了一下洞口的边缘,腿已经伸进去了。张秃子的拐杖在洞口的土面上敲了两下:“我跟你去!”林言回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的表情移到他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上。“你腿断了怎么下?”
“我坐筐里,”张秃子说,“你拉我。”他指了指旁边那个装工具用的旧竹筐,“我坐进去,你绑个绳子吊我下去。”
林言看了那个竹筐一眼,又看了看他。“你下去只会添乱。”
张秃子的拐杖在洞口边沿捣了一下,捣出一个浅浅的凹痕。“我下去帮你挡煞气。”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刚才低,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也不太确定的事,“你一个人下去——出事了连个收信的人都没有。”林言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说别的。他把腿从洞口收回来,转身把绳子从腰上解下来,递给张秃子。“你坐筐里,别乱动。”
张秃子坐进了竹筐,两条腿蜷着,石膏腿伸不直只能歪在一边。林言把绳子在筐沿上系了几道,又检查了一遍结扣。他用力拽了拽,筐子被提起来两寸又落回地面。
“放。”他说。
李秘书在洞口上面握着绳子的另一端,开始慢慢松手。绳轮发出均匀的滚动声,竹筐沿着洞壁缓缓下降,发出竹子擦过土壁的轻微刮擦声。林言没有看着筐子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边的洞口,然后弯腰,手撑着洞缘,把身体送进了黑暗里。
下降的过程不算太快。绳子在他腰间勒着,洞壁粗糙的土面偶尔刮过他的肩膀和手肘。他能感觉到空气在变湿,变温,也变沉,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他的耳膜上,一点一点加力。脚底落到地面的时候,踩下去的东西是软的。不是泥土的松软,而是一种更有韧性的、微微弹着的软。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靴底陷进去了大约半寸,抬脚的时候那层表面缓缓回弹,像一块被压过的肉恢复了形状。
林言从口袋里掏出手电筒,推了一下开关。一道白色的光束切开了黑暗。光束照到的第一样东西是面前的石壁。他往后退了一步,手电的光柱沿着石壁缓缓移动。石壁不是平的,壁面上布满了雕刻。全是嘴。从地面到头顶上方三米多高的范围,密密麻麻地刻满了嘴唇的轮廓——有的张着,露出里面一排排整齐的牙齿;有的闭着,嘴唇的弧线像一条收紧的线;有的张到了极限,像在尖叫。手电光扫过去的时候那些嘴像是活了一样,随着光线的移动改变明暗,像是正在说话。
他听见背后有动静,是竹筐落地的轻响。张秃子从筐里爬出来的声音带着粗重的喘息和布料摩擦的窸窣声。他打开了自己的手电筒,第二道光照向了前方的黑暗。手电光所及之处,七个石台出现在视野里。石台排成一道平缓的弧线,每一座石台之间隔着大约一步的距离。台面是平整的,灰白色的石头,表面被打磨光滑。每一座石台上都躺着一个人。身上穿的衣服从汉代到现代依次排列——第一座石台上的人穿着交领深衣,衣袖宽大,布料已经朽成暗褐色。最后一个石台上的人穿着一件灰蓝色的旧中山装,是爷爷。
林言走过去了,步子不快,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黏着声,像是鞋底被什么黏液样的东西吸住了又拔开。他走到第一个石台前面停下来,手电光落在石台上面躺着的人脸上。皮肤是黑褐色的,紧贴着骨骼的轮廓,颧骨凸起,眼眶凹陷。但那双眼睛是睁着的,瞳孔黑得像实心的,没有白眼球,像两块打磨过的黑曜石。嘴在动,幅度很小,嘴唇以一种几乎察觉不到的速度微微开合着,像是正在念什么,但没有任何声音发出。
他继续往前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每一座石台上的人都睁着眼睛,瞳孔都是纯黑色的,嘴唇都在以极慢的速度开合。他走到第七个石台前面了。爷爷的轮廓他认得——下颌的弧度,眉骨的高度,颧骨下方的凹陷。那具身体干枯了,皮肤贴紧了骨架,像被风干了很多年的旧物。但那张脸还在,他记得那双眼睛。那双眼睛还睁着,看到他的时候,瞳孔里似乎有什么细微的东西闪了一下。嘴唇动得更快了。那个无声的口型重复了很多次,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急。他读出来了。爷爷在说“跑”,然后在重复的间隙里插入了另一个字,“快跑”。他的嘴唇动到最后一次的时候,那声气音从已经干枯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丝微弱的丝线般的气声,轻到他几乎不确定自己听见了。
身后有声音。第六个石台和第七个石台之间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它之前一直没动,林言走过的时候以为它也是石像。但它不是。它穿着汉代样式的衣物,布料同样朽成了深褐色,比第一座石台上面躺着的那位的衣服颜色更深。它的身体干枯如柴,但它的姿态是站着的,两只脚稳稳地踩在地面上。它动了一下。干枯的脖子转过来,头颅转向林言的方向。它的脸上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只是两个黑洞,里面什么都看不到。但林言知道它在看自己。他能感觉到注视,从两个空眼眶的位置投射出来,像看不见的射线照在他脸上。它张开了嘴。嘴唇是干裂的,边缘翘起的皮已经硬化成了深色。声音从喉咙深处被挤出来,像是很久没用过声带的人发出的第一声,干燥的、沙哑的、像砂纸在石面上来回刮擦。
“第八个来了。”那声音说。
它朝林言迈了一步。一步不跨,不大,但鞋底踩在地面上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声响。那一声响之后,整个空洞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搅动了一下,七个石台上躺着的人同时闭上了嘴,嘴唇的翕动停住了,然后所有睁着的眼睛在同一瞬间转向了林言站的方向。林言站在原地,手电的光从他手里垂下去,光束照着地面。他看见了那些没有眼白、只有黑色瞳孔的眼睛,七双,全部朝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