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坟坑边,李秘书的仪器架起来了。灰色的金属外壳在日光下泛着哑光,几根线缆从设备后面延伸出来,连接着一个手提式屏幕。他蹲在棺材旁边,用一把干净的金属勺从棺材底部的土壤表层刮了一小撮土样,放进一个密封管里,密封管插进分析仪的端口,仪器发出一声短促的嗡鸣。
“碳十四测年。”李秘书说,“需要几分钟。”
林言坐在坑边上,膝盖蜷着,两手搭在膝头上。棺材盖还靠在坑壁上,里面七个木匣子合着盖,整齐地并排放着。张秃子拄着拐杖站在三步远的位置,李秘书蹲在设备前面,眼睛盯着屏幕上一排跳动的数字。三分钟左右,那排数字停住了。屏幕上出现了一行完整的读数。
李秘书把那行数字念了出来,声音平得像在做实验报告:“距今两千零一十七年,误差正负三十年。”他转头看了林言一眼,“两千年前。和第一代日记里写的时间对得上。”
林言没有回应。他看着棺材里那些木匣子,又看了一眼棺材底部那个圆洞。风还在从洞里涌上来,比刚才弱了一些,但仍能感觉到微温的气流拂过他的指尖。他把手缩回来,搓了搓指尖上沾的土,手指在膝盖上擦了几下。
李秘书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台更大的设备,灰色平板,连着一条扁平的探头。他把探头贴在棺材旁边的地面上,打开开关。设备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屏幕上出现了图像——层层叠加的地层剖面图,颜色从浅到深渐变,一层一层往下切。图像在屏幕上下滚动到三米左右位置的时候停了。一条弧形轮廓线出现在屏幕上,从左侧向右弯过去,然后又在底部收拢成一个封闭的椭圆。形状不规整,但中央的部分非常大。
“这个结构——”李秘书的手指停在屏幕上那个轮廓线上,“直径超过三十米。形状像一个胃。”他停了一下,又补充了一句,“褶皱状的壁。”
林言凑过去看屏幕。那个轮廓确实像一个胃,或者说像一个被压扁了的球体,内部有不规则的凸起和凹陷,像消化器官内壁的褶皱。他看了很久才开口:“天然的?”
“不是。”李秘书把探头换了一个方向重新扫描了一遍,屏幕上出现了同样的轮廓,“边缘太规整了,不是自然风化能形成的。是人造的。”他把手指移到屏幕边缘一道细长的结构上,“你看这里,壁面上有规律性的凹凸——像是被凿出来放大声音的。”
“回音壁?”林言说。
“原理类似。”李秘书说,“古代某些祭祀场所会利用这种结构放大诵经声。如果整个空洞的内壁都做了这种处理,那么每一次从洞口传下去的声音——任何一个声音——都会在空洞内部被反射放大,多次叠加,形成持续的回响。”
林言看着屏幕上那个胃状的轮廓。“所以每次我说坏话,声音都会被放大到整个空洞?”
“不止放大。”李秘书推了一下眼镜,“还会被储存。结构里的凹凸面和材料的密度会让声音在内部持续振荡,衰减速度极慢。理论上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还在里面,只是降到了人耳听不见的程度。”
林言站起来走到洞口边蹲下。他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小石子,松手,石子落进洞里没有发出任何触底的声音。他又摸出一颗,第二颗,第三颗,每一颗都无声无息地落下去。他直起身来。“你那个声波探测器,”他说,“能不能放下去?”
李秘书从设备箱里取出一只拇指大小的装置,连着一条极细的线缆。他把装置放进洞口,慢慢松线,线缆从轮盘上滚动着放下去。三十米长的线全部放完之后,他按了一个按钮,装置开始工作。几秒之后,仪器的扬声器里传出了一种声音——持续的、低沉的低频共振,像某种巨大的机械在很远的地方运转,又像一头沉睡的动物在呼吸。那种声音人耳几乎捕捉不到频率,但身体的骨骼能接收到,从脚掌一路传到胸腔,再传到颅骨底部,在那儿轻微地抖动。
“这是消化声。”李秘书的声音在低频轰鸣的间隙里显得很轻。
林言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的第一个字带了颤音。“消化什么?”
李秘书看着他。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他说了一个词,那个词在两个字的间隙里顿了一下。“消化……恶意。”
林言蹲在洞口旁边,那条线缆垂进黑暗里,末端的传感器还在工作,从地底深处持续地传来那种比呼吸还低的脉动声。他感觉自己的胃在跟着那个频率微微收缩——不是他的错觉,他的手指按在腹部左侧,确实感觉到了微弱的搏动,频率和扬声器里传出来的共振吻合。
李秘书把声波探测器收回来的时候,轮盘上的线缆卷起时发出沙沙的轻响。他把装置放回箱里,换了另一个设备——一台手持式探地雷达,屏幕比刚才那台小,但显示的图像更精细。他把探头在坑口上方慢慢移动了一圈,屏幕上的图像一层一层地刷新,逐渐呈现出一个完整的内部轮廓。八个热源,呈弧形分布在空洞的底部区域。七个躺着,几乎不动,热信号微弱,颜色在显示屏上呈现为暗蓝色,接近背景温度。一个站着,位置比其他七个略高一些,热信号的强度稍高,在屏幕上显示为浅绿色,有微弱的波动。
“站着那个……”李秘书的声音低了下去,“温度比昨天高了半度。”
林言的目光钉在那个浅绿色的点上。“它在动?”
“在移动。”李秘书调出了之前的数据记录,两张图叠在一起对比,“昨天它在三十米深的位置。今天二十八米。”他抬起头,目光没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往上爬。”
林言看着屏幕上那个浅绿色的热源点。它悬在空洞的中间位置,比周围那些暗蓝色的躺着的人形高出大约两米。那个点在屏幕边缘安静地待着,没有任何动作的迹象,但林言知道它在动——数据不会撒谎,昨天它还在更低的地方,今天它上来了。他看着那个点,屏幕上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变成一点浅绿色的亮星。
“它在朝我们爬。”林言说。
他话音刚落,地面震了一下。幅度不大,像一辆重型卡车从远处开过,振动从地底沿着岩层传导上来。坑口的土块松动了几粒,滚进洞里,隔了很久才传来轻微的落底声。那个浅绿色的热源在屏幕上的位置跳了一次,在震动发生的同时向上移动了大约半米,然后停住了。
林言盯着那个点,那个点安静地悬在屏幕中央,像一只眼睛正隔着二十多米的土层和岩层,从下往上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