撬棍插进棺材盖缝隙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林言用力往下压了一下撬棍的柄,棺材盖松动了一线,缝隙里涌出一股干燥的、封存了很久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旧纸张和木头混合的气息,像打开一间关了几十年的老书房。他又撬了两下,棺材盖被掀开了,翻过来靠在坑壁上,露出棺材内部的空间。
里面没有尸体。棺材的内壁铺着一层深色绸布,布面已经发脆,有几处裂开了口子,露出底下的木板。绸布上面整齐地放着七个木匣子,一字排开,大小相同,颜色从深褐到浅黄不等,像是不同年代被放进去的。每一个木匣子的盖面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从右到左,依次是七个名字。林言的目光从最右边那个开始,一个一个读过去。第一个名字的字迹已经模糊了,笔画被时间磨得只剩下浅浅的痕迹,勉强能辨认出姓。第二个名字清楚一些,第三个更清楚。读到他爷爷的名字——在第七个木匣子的盖面上刻着,端端正正的,和他族谱上见过的笔迹一样。
林言跪在棺材旁边,伸手去拿第一个木匣子。木匣很轻,像里面只装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他把盖子打开的时候,轴发出轻微的“吱”声。里面是一卷竹简,已经发黑发褐,被时间浸透了颜色,但简上的字迹用墨很重,仍然可以读。他用手指轻轻展开竹简,动作很慢,怕它碎裂。简上写着几行字,竖排,每一行都工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落笔。“它说和我做交易。我答应了。全村瘟疫,我用言灵救人。代价是死后灵魂归它。我以为很划算。”
他把竹简卷起来放回木匣里,合上盖子。然后打开第三个木匣——第二个的匣盖上写着另一个名字,他跳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他先打开了第三个。里面的纸张已经变成了深褐色,边缘碎裂,被他拿起的时候掉了几片纸屑。纸上的字是毛笔写的,比竹简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在情绪波动很大的时候写下的。“它骗了我。我骂人越狠,它长得越快。它不是老祖宗,它是吃‘恶意’的东西。”林言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尖压着“吃恶意”三个字。这三个字写得比别的字重,笔尖几乎划破了纸面。
他放下那张纸,又打开了第五个木匣。里面的纸张摸起来更厚一些,是宣纸,边缘虽然泛黄但保存得比前面几个都好。上面的字迹端正,像是经过反复斟酌才写成的。“我活了二十五年。它说‘换我’,我以为它会放我走。不是的。它把我吃了。我的意识还在,被困在下面,动不了。写这本日记的人已经是第五个了,但我还在下面。”
林言把那页纸举在手里,又看了一遍。他把纸轻轻放下,然后伸手去拿第七个木匣。木匣的盖子比前面几个都新,漆面虽然也旧了,但没有剥落。他打开盖子的时候手指有一些轻微的颤抖。里面是一本笔记,硬壳封面,纸页是现代的横线纸,边缘已经卷起来。他翻开第一页的时候看见了爷爷的字迹。圆珠笔写的,笔画偏大,跟他小时候在爷爷家里见过的记账本上的字一样。“言言五岁了,会叫爷爷了。我不能让他知道。”
他翻了五页,七页,十页。中间有几页是被撕掉了的,只剩残留的纸根贴着装订线。他在翻到后半部分的时候停住了,中间某页写着:“我今天又骂人了,忍不住。手上的黑纹又长了。”这一行字写在整页纸的正中间,四周都是空白的,像是写完这句之后爷爷也愣住了,不知道该接着写什么。
林言翻到了最后一页。这一页的字迹和前几页很不一样——潦草,急促,笔画从纸面上斜着划过去,像是赶着时间写的,又像是手在抖的时候落笔的。“不要相信它说的话。它说‘换我’,其实是‘吃你’。我已经在下面了。言言,别看这封信,快跑。”
林言合上了笔记本。他低下头看着封面上那个他自己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那两个字是他小时候学写的第一个词,爷爷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描在田字格里的。现在那两个字印在牛皮纸封面上,褪了色,模糊了,但还认得出来。一滴东西落在封面上的时候他自己还没反应过来,等他意识到那是泪的时候,已经有两三滴了,在封面上留下深色的圆形水渍,边缘洇开,像墨水滴进水里。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擦到第三下的时候停住了。他没有再擦,把笔记本合拢,放在膝盖上。棺材底部的绸布在他刚才翻找的时候被碰开了一个口子,露出了下面的木板。木板正中有一个洞。圆形的,直径大约半米,边缘平整,不像是被虫蛀或腐朽形成的,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切割出来的。那个洞和灵堂里爷爷棺材底部的洞一模一样。他低头朝洞口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风从洞里涌上来,温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混合着泥土和某些无法分辨的植物腐烂的气味。那气味在他鼻尖盘旋了一会儿,然后散开了。
林言跪在棺材旁边,膝下是土,面前是七个木匣子和一本摊开的笔记本,下方是一个看不见底的洞。他把第七个木匣的盖子合上了,和其他六个并排放回棺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