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口那棵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像手指一样伸进灰白色的天空里。林言站在祠堂门前的台阶上,身后是供桌上那根快烧完的蜡烛,身前是聚拢过来的村民。他喊了一声“我要挖祖坟”,声音在祠堂前面的空地上弹了一下,被风带出去,送到了最后一排人站的地方。
人群中炸开了。“你疯了!”“祖坟不能动!”“你爷爷棺材都空了你还挖什么?”那些声音像石子一样从各个方向朝他扔过来,砸在祠堂的门板上,又弹到地上。老村长从人群前面走出来,脸是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拍了一下桌子——祠堂门口那张平常摆茶碗的桌子,桌面被他拍得震了一下,茶碗里的水洒出来一圈。“你爷爷的棺材已经空了,你还想挖什么?”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尾音发颤。
林言站在台阶上没有动。他的目光从老村长脸上移开,扫过面前那些愤怒的、困惑的、担忧的面孔。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送出去了:“我还有三十天。不让我挖,我现在就咒全村——每个人轮流倒霉。”
人群安静了。像是有人往一片沸腾的水里倒了半桶冰,水面在一瞬间平了下来。那些刚才还在说话的人闭上了嘴,互相看着,又看着林言。台阶下面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缩了,沉甸甸地压着每一个人的肩膀。
张秃子举了一下手。那只手举得不快,但很稳,像在课堂上回答问题时那样。他从人群里往前挪了两步,拐杖头点着地面。“我同意挖。”他说,“反正我天天倒霉。”
旁边有人拉了他一下,他甩开了。“我就剩一条好腿了,再倒霉能倒霉到哪去?”他转过头看着人群后面,“奶奶,你说句话。”人群侧开了一条缝,奶奶从后面走出来了。她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袄,头发用黑卡子别着,走到台阶前面站住了。她看了看林言,又看了看那个山坡方向。“挖吧,”她说,“我也想知道下面有什么。”她说完这句话没有多留,转身往人群外面走,背影被夹袄裹着,看着比平时小了一些。
第二天一早,铁锹和锄头碰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言、张秃子、李秘书三个人站在祖坟前面的空地上。李秘书还带来了一个探地雷达,一台灰色的仪器放在旁边的草地上,屏幕亮着,显示着几条波浪线。“下面三米有空洞。”李秘书指着屏幕上的图形说,“宽度和深度都很大,结构不像是自然形成的。”
林言握住了铁锹柄。木柄的触感粗粝,被手心攥住的时候微微发涩。他把铁锹头插进土里,右脚踩在铁锹边缘往下蹬。土是松的,表层带着湿气,一锹下去翻出来一片颜色比周围更深。他刚把第一锹土翻起来,地底下传来了一声“咚”。那声音比前几次更近,像就在他铁锹头正下方不到一尺的位置传上来的,贴着铁锹的金属表面震了一下,震感顺着木柄传到他的手掌里。他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脚下那个刚挖出来的浅坑,然后继续往下挖了第二锹。
挖到一米深的时候土层变了色。翻上来的土不再是黄褐色的,而是发黑、发黏,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张秃子蹲在坑边往里面探头看,闻到那个味道之后皱了一下鼻子:“这土怎么像烂肉?”李秘书戴上手套取了一小撮土样装进一个密封袋里,贴在袋面上写了日期和深度。“回去检测一下成分。”他说。挖到两米的时候锹头碰到了硬东西,不是石头。林言拨开土块,露出了几片碎骨,颜色发黄,边缘钝化,像是已经被土中的成分浸了很久。他捡起一片看了看,又放下了。李秘书凑过来对着光看了一眼:“不是人骨。是动物的,可能是猪或者羊。”他把那片骨头放回坑里,没有带走。
挖到两米五的时候林言的铁锹碰到了木板。声响变了,从闷涩的撞击变成了清脆的叩击——锹头碰在硬质木料表面,发出的声音短促而实在。他放下铁锹蹲了下去,用手把表面的浮土拨开。一块黑色的木板从土里露了出来,颜色深得像浸了墨,表面光滑,没有任何腐烂的痕迹。他用手摸了一下,木板是凉的,没有潮气,像刚从干燥的库房里搬出来的。
林言直起身看了一眼站在坑边上的老村长:“这是谁的棺材?”
老村长往前走了两步,弯着腰朝坑里看了一眼。“祖坟里埋的只有你爷爷的棺材,已经空了。其他的……没了。”他停了一下,然后声音忽然降了半度,“我不知道还有棺材埋在这儿。”
几个人合力把棺材盖上的浮土清干净了。棺材盖是整块的黑色木板,没有上漆,但木料本身的颜色已经足够深。清到一半的时候有人看见了上面的刻痕,四道笔画组成的图形,端端正正地嵌在棺材盖正中央。林言蹲下去用手把最后那层薄土抹开。四个字,从上到下竖排,字体是小篆,线条匀称圆转,像是用刀尖一下一下刻进去的。第一个字是“林”,第二个字是“言”,第三个字是“之”,第四个字是“墓”。林言之墓。
林言的手指停在那四个字上,指尖轻轻触着刻痕的底部。刻痕是平滑的,没有毛刺,像是刻了很久的风化过了,又像是一直被人用手摸过。他的手指顺着“言”字的最后一笔走到底,然后收了回来。“我还没死,”他说,“怎么有我的墓?”
他站起来看着坑底那具棺材。棺材盖上的四个字在下午的光线里清清楚楚的,每一笔都看得见。棺材里传来一声敲击,从里面敲的,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用指节叩了一下棺材盖的内壁。声音不大,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张秃子往后退了半步,拐杖在坑边的土上滑了一下才稳住。李秘书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什么又松开了。林言低头看着棺材盖,那四个字在他视线里慢慢清晰起来,像刚刚被人重新写过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