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的光比外面暗一些,蜡烛烧了快一半了,烛泪顺着蜡烛的身体往下淌,在底座上堆成一圈白色的硬壳。老村长把族谱摊开在供桌上,旁边放着一把旧竹尺,尺面的刻度已经被磨得不太清楚了,但还能用。他让林言站到供桌前面,伸出手臂,掌心朝上。
“别动。”老村长说。
他拿起那把竹尺,从林言的指尖开始,顺着小臂往上量。尺子贴着皮肤滑过的时候有点凉,林言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伸直了。老村长的目光沿着尺上的刻度一格一格地移动,穿过手腕、小臂、手肘、上臂、肩膀、锁骨、脖颈,最后停在了他眼角下方那两道黑色的纹路末端。他在那里用指甲在尺面上轻轻掐了一下,留了一道浅浅的白印。然后他放下尺子,退后一步看了一眼族谱上另一页的记录。那一页是林言爷爷的,用铅笔写着密密麻麻的日期和数字,旁边还画了一条简笔的曲线图。
老村长把两个数据并排放在一起看了很久。他伸手拿过一把老算盘——木头的,黑框,珠子已经磨得油亮——手指搭上去之后开始拨。珠子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祠堂里格外清晰,噼里啪啦地响了一分多钟才停下来。他把算盘搁在桌面上,抬起目光看着林言。“你爷爷三十年长四十五厘米。平均一年一厘米半。”他顿了顿,“你半个月长四十二厘米。速度是他的六十倍。”
林言站在供桌前面,袖口还卷着没放下来。“直接说结果。”
老村长沉默了两三秒。他把算盘推回桌子中央,手指搁在桌沿上。“按这个速度,”他说,“你还有三十天。”
祠堂里安静了。外面的光从门缝里渗进来一道细细的长条,落在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飘动。林言把袖子放下来了,布料的褶皱遮住了那些纹路。“三十天。”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没有起伏。
张秃子是第一个出声的人。他坐在门槛上,从刚才量纹路开始就一直在那儿坐着。那句话落地之后他的石膏腿往地上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不是说三十年吗?你之前说的明明是三十年!”
“那是按被动使用的速度算的。”老村长声音平稳,“他用主动使用、收费服务、商业诅咒、百万大单——这些东西喂下去,消化速度暴涨。他一个人干完了前面七代加起来的事。”
张秃子没有再说话了。他的拐杖柄被攥紧了,指节发白。
门口又有脚步声走进来,轻轻的,踩在祠堂的旧木门槛上。奶奶走进来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围裙,手上有面粉的痕迹。她走到林言面前,拉起他的手,低下头看他的脸。她抬起另一只手,手指的指腹很轻地碰了一下他眼角下方那道黑色的纹路。她的指尖沿着那两道“泪痕”的弧线慢慢走了一趟,触到他颧骨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泪痕一样。”她说。
林言低下头看着她那只干枯的、布满茧子的手。“奶奶,我不怕。”
奶奶把手收回来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灰。“我怕。”她说,“我不想再送一个人下去了。”她说完没有再停留,转身走出了祠堂。她的背影在门框里消失之后,张秃子把拐杖头往地上一敲,发出笃的一声:“你他妈笑什么?”
林言正站在供桌前面,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不大,像是刻上去的一笔。“够了。”他说,“三十天——够我查清楚你是谁了。”他抬脚往祠堂门口走了几步,在门槛前面停下,转过身对着外面的天光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稳,传到了祠堂外面站着的几个村民耳朵里,然后沿着土路继续往下传。“我还能活三十天。”他说,“这三十天,所有诅咒免费。你们有什么仇什么怨,都来找我。”
门口站着的那几个人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林言没有等他们回应,跨过门槛出去了。
张秃子拄着拐杖跟在他后面,走得慢,但一直没落太远。“那我这三十天抽成没了?”他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
林言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大了半毫米。“你还想着抽成?”
“腿断了总得找点事做。”张秃子说,“你不让我收钱,我骨头就痒。”他站住了,把拐杖换到另一只手里,“腿断了不影响赚钱,影响花钱。”
林言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在张秃子肩头停了一下。“给你留了套房。”他说完就往山坡方向走了。张秃子站在原地没有跟上去,他看着林言的背影慢慢走远,走上那条通往祖坟的土路,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了一个灰色的点。
林言走到祖坟前面的时候日头偏西了。山坡上的草在风里伏下去又立起来,一层一层地波动。他坐下来,背靠着墓碑,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秋天的风从山坡下面吹上来,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
“三十天,”他对着面前那片空地开口了,“够我查清楚你是谁了。”
墓碑旁边的地面上传来一声“咚”。很轻,不像之前的敲击,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翻了个身,无意间碰到了石壁。那声音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但它确实存在,像一句简短的回话。
林言从口袋里掏出了爷爷的日记本。牛皮纸封皮已经发脆了,他翻开的时候纸页的边缘又掉了些碎屑。他翻到最后一页,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那一页的字迹比前面几页潦草得多,像是在很短的时间里匆忙写下的,笔压得很重,纸面有划破的痕迹。墨迹已经褪成了淡褐色,但仍然可以读清每一个字:“它在下面等了两千年。它在找第八个。”
林言把这句话看完之后合上了日记本,纸页合拢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沙响。他把日记本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土。他对着墓碑站了一会儿,天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他面前那片草地上。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带出去了,送到山坡下面,送到村子上方,送到所有听得见和听不见的地方。
“我就是第八个。”
墓碑正前方那片地面没有任何动静。风还在吹,草还在伏倒又立起来。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他从小看到大的山坡,看了最后一秒,然后转身走下山去。身后的日光正在变暗,山坡上的阴影慢慢拉长了,覆盖了整片草地。他走得不算快,步子均匀。口袋里那本日记本贴着胸口的位置,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晃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