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站在镜子前面已经站了快三分钟了。他的脚是光着的,踩在水泥地面上,脚趾因为紧张而微微蜷着。他盯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脸也在盯着他——但那张脸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变过。那个微笑不大,就是嘴角两端各往上弯了不到半厘米,安静地待在那里,像是长在那里的。林言自己试着笑了一下,镜子里的人也笑了一下,但那个笑容和底座上那个微笑叠在一起,变成了两层,他的新的弧度和旧的弧度不重合,看起来像两个不同的人在共用一张脸。
“你是谁?”他问。声音不大,像怕吵醒什么。
镜子里的他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在那个问题落地的瞬间动了一下——幅度比微笑大一些,像是想说点什么但犹豫了。然后他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但嘴型是清楚的。他在说两个字:快了。林言看着那两个字的口型在镜面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嘴唇合拢,回到了那个微笑的状态。快了。什么快了?他没有问出来。他感觉嗓子眼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像一块干硬的馒头卡在那里不上不下。
他后退了一步,鞋跟碰在床腿上,发出轻微的撞击声。镜子里的“他”也跟着后退了一步,连退步的动作幅度都和他一致。然后林言举起了左手。这个动作他是慢速做的,故意做得很慢,好让自己能看清楚。
他举起左手的时候镜子里的那只手也举起来了,方向是反的。他举的是左手,镜子里举的是右手。正常。他松了一口气,但他还没松完就看到了不对的地方。镜子里的那只手在抬起来的过程中比他的慢了半拍——他手已经到了肩高的位置,镜子里那只手才升到胸口。半秒左右,不多,但足以被看见。
林言盯着那只手,手臂没有放下来。他往前凑近了一步,眼睛贴到镜面不到一掌的距离。他看着倒影的眼睛——他自己的眼睛,瞳孔是棕黑色的,眼白是乳白色的。但镜子里那双眼睛的白色区域里有东西。细的,黑色的,像头发丝一样的东西浮在眼白里面,从眼角的内侧往外延伸,分出了几根更细的分支,和那些黑纹的形态一模一样。那些黑丝静静待在眼白里,没有动,但它们在,在这个人的眼睛里。
林言后退了,手放了下来。他拉开抽屉在里面翻了一会儿,摸到了一支口红——是之前不知道什么时间放进去的,没打开过的。他把口红盖子拔了,转出红色的膏体,对着镜面写了四个字:你是谁。
口红在玻璃上留下鲜红的字迹,笔画有些歪。他等了五秒。镜面上没有立刻出现什么,大概过了三秒左右,那些红色字迹的旁边开始浮现新的痕迹——白色的,像是从镜面内部渗出来的东西,一笔一划地出现在玻璃另一侧。但那些字是反的。他弯下腰从侧面看,那些歪斜的白色字迹在镜面上组成了三个字:换我了。
他直起身来。换我了。这三个字比他写在镜子上的四个字少了笔画,但重得多。他放下口红,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也没想好为什么要做的事。他伸出右手,手掌张开,指尖朝着镜面贴了上去。镜子里的“他”也伸出了右手,同样的方向,同样的角度。两只手在镜面的两侧慢慢靠近。
林言的指尖碰到了玻璃。凉的,平直的,和他每天早上洗脸时摸到的触感一样,冰凉的玻璃表面。但镜子里的那只手没有停。那只手的指尖已经和玻璃重合了,在触到镜面的地方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继续向前。林言看见那五根手指从玻璃的背面伸了出来——先是指尖,然后是关节,然后是整个手指。穿过了镜面,从裂缝之间穿出来,像从水面下浮上来的东西。那些手指不是他的。他的手指是肉色的,有指甲,有皮肤纹路。这只从镜面穿出来的手是干枯的、发黑的、皮肤紧贴着骨头,像被风干了很多年的枯枝。指甲是黑色的,尖端卷曲,像鹰爪。
那只手伸出来大约一寸长的时候就停了,五指张开停在镜面前方。林言站在那只手前面,他闻到了一股气味——潮湿的,像地下室的霉菌味,又带着铁锈和某种腐烂植物的气味。那股气味从那只手的方向飘过来。他尖叫了。声音从胸腔里冲出来,短促的,像被掐断了的哨声。他把手缩了回去,整个人弹退了两步,后背撞在墙上。
那只手缩回了镜面内部。它缩回去之后镜面上留下了五个指印,黑色的,边缘模糊,像被烧过或腐烂过的痕迹,印在玻璃上不会消退。林言看了那五个指印好一阵子,然后重新把视线聚焦到镜面中心。镜子里的“他”表情变了。那个微笑没有了,那张脸现在和他一样——嘴巴微微张着,眼珠瞪圆,颧骨绷着。惊恐的,像个正常人看到恐怖的东西之后该有的反应。但林言注意到那双眼睛的眼白里,那些黑色的丝线还在。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刚才伸出去碰镜面的那只右手完好无损,五根手指都在。但他的手背上多了东西——从手腕处新长出来的黑纹沿着手背的弧度往上走了,绕过了指关节的根部,在他的中指和无名指之间的缝隙处停住了。他抬起头去看镜子,看到了自己的脸。眼角下方,从下眼睑的边缘垂直向下延伸了两道细长的黑纹,像两条刚画上去的泪痕,沿着颧骨的弧度往下走,停在鼻翼两侧。
他伸手去摸,指尖碰到的地方是凸起的。像浅层的疤痕,按压的时候有轻微的硬感,按下去又弹回来。他顺着那两道“泪痕”的线条轻轻划了一下,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些纹路微微凸起的边缘。
他放下手的时候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像是从镜子的方向传来的——那是一声叹息。不是他的声音,音色比他低沉一些,也干一些,像是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才能发出的那种微弱气流声。他转过头看向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和他的动作同步,嘴巴是合着的。
但那声叹息落地之后还在房间的角落里盘旋了一会儿才散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