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泥地上,林言的膝盖还陷在湿泥里没站起来。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头顶对着地面,后颈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那些从脖子蔓延到下巴的黑纹在日光下看得格外清楚,像一张半成品的面具贴在皮肤上。工人们围着他站成半圈,有人还在骂,有人已经沉默了。那个女人的哭声从人群后面传来,断断续续的,像一根被反复拉扯的线。
张秃子的拐杖头先到了,笃的一声戳进泥地里,然后是他那条石膏腿拖着过来,整个人歪斜着挡在了林言前面。他张开手臂,两条胳膊分别朝两边伸展开,像一只不太平整的翅膀挡在人群和林言之间。“你们要打打我!”他的声音是哑的,刚才从村里一路拄拐跑过来跑岔了气,喘着说,“他经不起打了!他站都站不起来了!”
工人里有人喊:“他经不起?我老公死了他凭什么活着!”
张秃子没有让开。他的拐杖戳在泥里稳住了他半边身体,石膏腿顶在地上,像一根白色柱子撑着他倾斜的体重。“那你也打死我。”他说,“他死了你们也拿不回工作。打死他,你们就能拿工资了?”
人群静了一瞬。那个女人的哭声还在后面,但前面几个工人互相看了一眼,手里的横幅垂下来了一些。村长从人群后面挤过来了,带着几个村民,开始一个一个地把工人往大巴车那边劝。有人答应先筹一笔钱给那女人的家属,有人给工人发了水,让他们先回去等消息。人群慢慢松动了,工人们陆续往大巴车方向退去,有人临走前还回头看林言,但没有人再冲过来。
张秃子转身蹲下去架林言的胳膊。林言的腿已经麻了,被他从地上拽起来的时候摇晃了两下,膝盖上的泥块簌簌地往下掉,露出的皮肤被石子硌出了几道红痕。张秃子把拐杖换到左手,右手从腋下托着林言的胳膊肘,把他半拖半架地带回了家。
堂屋安静。奶奶不在,厨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剩一炉灰烬。张秃子把林言按在床沿上坐下来,然后自己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拐杖靠在椅子扶手上。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林言的目光落在对面墙角那面镜子上,镜面裂成蛛网,碎光碎影地映着窗外的天光。“我想死。”他说。
张秃子的身体在椅背上靠紧了,像是没听清。然后他明白了。“别瞎说。”
“我说‘我会死’,”林言抬起头看着他,“会不会成真?”
张秃子张了张嘴,合上了,又张开了:“你……不知道?”
“我不知道。”林言说,“我想知道。”他站起来,朝那面镜子走过去。张秃子想拦,但林言已经站到镜子前面了。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半黑半白的脸,嘴唇动了。“我会死。”镜子里的人没有变化。他等了十秒,什么都没有发生。他接着说:“我出门会被车撞。”等了十秒,没有反应。他伸手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把旧水果刀,刀刃是钝的,边角有几个缺口。他把刀举起来对着自己,目光落在刀刃上。“我割腕会死。”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指松开了,刀从手里掉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发出叮的一声轻响,弹了一下,滚到了桌子底下停住了。
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还是活着站在镜子前面,全身完整,黑纹安静地贴着他的皮肤。他笑了。那个笑声很短,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像什么东西碎掉了。“对了,”他说,“代价从不落在我身上。我想死都死不了。”
他转身往门口走,张秃子喊了一声“你去哪”,他没有回答。他走过院子,走出院门,走上山坡。路是湿的,草叶上的水珠蹭在他的裤脚上,留下一道道深色的长痕。他一直走到祖坟前面,跪了下来。
这一次他跪在洞口前面。那个洞还在墓碑后面敞着,黑漆漆的,像一只张开的嘴。他对着那个洞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用力:“你不是要换我吗?来啊。现在就换。我受够了。”
地底下没有声音。没有“咚”,没有“沙沙”,没有笑声,没有任何他这一个月来听惯了的地底声响。他等了大概十秒,什么都没有。他提高了声音:“你聋了?!”还是没有。他趴了下去,把耳朵贴着洞口边缘的地面。他屏住了呼吸,把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耳膜上。最初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然后是风声,然后是远处村里隐约的人声。但地底下,什么都没有。没有震动,没有呼吸,没有那些他以为永远会存在的声响。他趴在那里等了差不多十分钟,一动不动。最后他站了起来,膝盖和手肘上的泥已经快干了。
他站在祖坟前面,浑身在发抖。地底第一次完全沉默了。那沉默比任何敲击声都重。
晚上他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窗外有月亮,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条窄窄的白线,横过他的枕头照在墙壁上。他仰面躺着,两只手放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他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从额头往下摸,经过眉骨、鼻梁、颧骨,停在眼睛下方。黑纹已经爬到那里了。他的指尖能摸到那些微微凸起的线条,像皮肤底下埋了一根根细绳,交叉着从他的下眼睑边缘往外延伸。
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那道光从墙上慢慢地移动。它沿着墙壁爬得很慢,像一个白色的蜗牛。他看着它从枕头旁边的位置移到了床头柜上,从床头柜移到了地上,然后消失了。月亮落下去的时候他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阳光照在他的脸上,暖的。他的眼皮动了一下,然后睁开了。他坐起来看着窗户,窗帘还是昨晚的样子,光从没拉严的缝隙里涌进来,在房间里铺了一层金黄色。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镜子上的裂缝还在,碎成无数块的倒影里,他的脸被分割成大小不一的碎片。但他看得清自己——看得清那张脸。
镜子里的他在笑。嘴角的弧度不大,微微向上弯着,带着一种松弛的、惬意的弧度。嘴角的弧度不大,但林言自己嘴角平平的,不像是要笑的样子。他眨了眨眼,镜子里的他也跟着眨了眨眼。但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他站直了身体,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平直的,没有翘起来。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那里面的人在笑,弧度稳定地挂在那里,像刻上去的。
林言后退了一步,后脚跟撞在床沿上。“你笑什么?”他问。
没有人回答。房间里只有他自己,和镜子里那个微笑着的、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