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亮着。林言靠在床头,拇指慢慢往下划着新闻页面。头条标题的字很大,黑色加粗:“知名地产公司财务造假被查,宣布破产清算。”他的拇指停住了。他点开那行字,页面跳转,出现了正文。
“……公司名下三个在建项目全部停工,银行贷款逾期,上下游供应商超过两百家被波及……”
“……根据初步统计,该公司旗下直接雇佣员工三千二百余人将面临失业……”
林言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紧。他继续往下划。评论区是灰色的,有人骂公司老板,有人骂监管,有人发了很长一段话说自己在这个公司干了十二年,下个月房贷就要断供了。他把那一段话看完了,然后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下一页。页面最底部有一行小字,是链接到另一条新闻的标题:“一前员工疑因失业压力自杀身亡。”他点开了那行字。页面加载了几秒才跳转出来。文字很简短,像是不太愿意多写的通报。大意是:该公司破产清算后,一名四十五岁的男员工在员工宿舍上吊自杀,被发现时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遗书被警方找到,内容简短。
林言看着屏幕上那行字。遗书的部分被引述了,加了引号,字句不长,一共三句话:“二十年工龄,一朝归零。对不起老婆孩子。都怪那个姓林的。”
他看着那行字,目光停留在最后六个字上。“都怪那个姓林的。”姓林的。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屏幕的冷光照在他的脸上,把他眼下的黑眼圈照得格外清楚。他把那句话又读了一遍。六个字,拆开看每一个都认识,合在一起之后每一个字都像在对着他说话。他的右手开始抖了。手机从指间滑落,掉在床单上弹了一下,屏幕还亮着,那行字还在那里。
他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行字很久。窗外的风声从缝隙里挤进来,带着干冷的秋意,吹在他后颈上,那些刚刚长出来的黑纹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站起来走出房间。穿过院子的时候奶奶正在晾衣服,看见他的脸色手里的衣架停了一下,但没来得及说话,他已经走出了院门。
他走得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鞋底踩在土路上带着泥浆溅到裤腿上,他没有放慢速度。山坡上的路是湿的,草叶上的水珠擦过他的裤脚留下一道道深色的长痕。他冲到祖坟前面的时候整个人是弯着腰的,手撑着膝盖喘了几口才直起身来。他对着地面开口了。声音大得完全失控,像是把胸口积压了几天的东西全部从嗓子眼挤了出来。“我只是说他会倒霉!”他吼完这一句又吼了第二句:“我没让他破产!我没让人死!”
风把他后面几个字吹散了,他的声音撞在墓碑上又弹回来,听上去空空的,像石头发出的回音。地底下传来一声“咚”。不紧不慢的,单声,间隔均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从容地回应了他。那一声响里带着某种从容的懒散,像在说“我知道,但我喜欢。”林言跪下去了。膝盖磕在墓碑前的湿泥上,陷进去一小截,泥水浸透了他的裤腿,冰凉地贴着他的皮肤。他低着头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前的头发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他就那样跪着,肩膀很慢地起伏着,胸腔里呼出的气被压得很长。
身后有人走过来了,脚步很轻,踩在湿草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一件旧棉衣从后面搭在了他的肩上,带着阳光晒过棉布的气味。奶奶在他旁边蹲了下来,没有看他,目光落在他膝盖前方那片被压出凹陷的泥地上。“言言,”她的声音很轻,“这不是你的错。是它在放大。你开了一个口,它顺着那个口往外灌,灌满了。”
“我要是没开那个口,”林言的声音从手掌和膝盖之间传出来,闷闷的,“那人就不会死。”
奶奶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掌心粗粝地刮过他的头发。“你要是不开口,”她说,“祖坟就没了。你选哪个?”林言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奶奶站起来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说了一句“天冷,别跪太久。”然后她的脚步声慢慢远了,消失在草地的方向。
林言不知道自己在祖坟前面跪了多久。可能是半个小时,也可能更久。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麻木了,走了两步才恢复知觉。他走下山坡的时候听见了村口的声音——车声,很多车,引擎轰鸣着停下来了,然后有人喊话的声音。他走快了一些,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三辆白色大巴车停在路边的空地上。车门开着,穿工装的人一个接一个从车门里走出来,手里举着横幅,红的黄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又落下去。横幅上的字是用黑笔写的,大的粗体:“半仙还我工作”、“林言杀人犯”。
村民已经围上去了,二十多个人堵在村口,形成一个松散的人墙。有人在说“你们找错人了”,有人在喊“回你们城里去”。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男人站在最前面,喉咙很粗,嗓门很大:“就是他咒我们老板!我们才没工作的!我老婆下个月要生孩子,我现在连保险都断了!”另一个女人从人群后面挤上来,她手里没举横幅,但她的脸在人群里格外清楚——红肿的、浮肿的、像是哭了很多天之后没有恢复的残迹。她冲上来的时候周围的人没有拦住她,她的目光越过所有村民的头顶直直地落在了林言身上。她从村口走过来,走得很快,穿到人群前面的时候没人拦她。她站在林言面前,仰着脸,嘴唇在抖,但声音很大:“我老公自杀了。你赔我老公。”
林言没有躲。他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那女人抬起手来打了他一耳光,手掌抡过来的时候带着风,指尖刮过他的颧骨。响声在村口传开了,清脆的,像树枝被折断的声音。林言的偏了一下又正回来。他没有抬手捂脸,只是看着那个女人。她的脸上有泪痕,已经干了,太阳穴旁边的皮肤紧绷着泛白。“对不起。”他说。那女人瞪着他:“对不起有什么用?”她的声音变了,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她自己也说不下去了,转身往人群里走,走了几步开始哭,肩膀一抽一抽的。周围的工人们安静了,没有人再喊口号了。
林言站在人群最前面,膝盖弯了下去。他跪在了村口的泥地上,两只手撑在膝盖前面,头顶朝着地面的方向低垂着。全村人都安静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移动,风从他头顶掠过去,吹起了他后颈上几根碎发。
那行字还亮在他手机屏幕上,在他口袋里,隔着一层衣料贴着他的大腿。“都怪那个姓林的。”六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