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银色公文箱搁在堂屋的桌子上一动不动,像一块金属砖头。周老板坐在桌子的另一侧,两只手交握着搭在桌面上,大拇指来回交替地搓着。他的目光在林言和箱子之间来回移动。
“一百万,”周老板说,“现金。你只需要说一句。”
堂屋里安静。院子外面有鸡在叫,远远的,隔了几道墙。奶奶在厨房里剁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笃笃笃的,隔着门槛传进来,节奏均匀。林言坐在周老板对面,手边放着一杯没喝过的水。他看着那只箱子,又看着周老板,身体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吱呀一声轻响。
“这是商业竞争,”林言说,“不是邻里纠纷。”
周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了一下。“我知道。”他说,“所以价格不一样。”他伸手把箱子推得更近了一些,锁扣朝上,金属反光映在桌面上,像一块白色的光斑。“你不接,他拿到地就会开发。祖坟周边五百米,全是他工地。他会把山坡推平,会修停车场,会盖酒店——你爷爷的坟头会被铲车推成平地。你想想再决定。”
林言垂着眼睛看着桌面。桌面上那道裂缝还在,从桌角一直延伸到中间,像一条干枯的河。他伸手摸了一下那道裂缝的边缘,指尖碰到了粗糙的木茬。
他沉默了一分钟。不长,但周老板的呼吸声在这个时间段里变得清晰可闻,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摩擦声。林言抬起目光,开口了。
“他会倒霉。”
三个字。声音不大,像在陈述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事,语气平稳得近乎日常。
周老板等着下文。等了大概五秒,发现没有更多了。“就这?”
“够了。”林言说。
周老板半信半疑地看了他一眼,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拉上公文箱的拉链,拎着箱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钱留你这儿。事成了我再加五十万。”他走出去,脚步声在院子里渐渐远了。关门声没有立刻响起来,他出了院门之后又停了一下才带上门,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没开口。
三天。
三天里村里没有什么大事发生。老李家的狗已经恢复正常的排便了,那孩子考完零分之后开始按时写作业了,吴疤的鸡也没再丢过。林言照常吃饭睡觉,只是每天早上起来之后都会照一下镜子,看看脖子上的黑纹有没有继续往下走。它没有动。它停在锁骨上方大约一寸的位置,安安静静的,像一条冬眠的蛇。
第四天早晨,周老板回来了。他几乎是冲进来的,没有敲门,直接推开了院门,脚步声急促地踏过石板,然后在堂屋门口刹住了,整个人扶着门框大口喘气。他的脸是红的,眼睛亮得不像话,嘴唇张着,嘴角的弧度大到了极限,像是想喊又暂时被气息卡住了。他缓了几秒,话从胸腔里挤出来了:“王总——被查了!”
林言从椅子上站起来。周老板的两只手在空中比划着,上下左右地晃动:“财务造假!三年了!证监会直接进场!股票跌停!那块地他拿不到了!他连保证金都抽不回来了!”
林言看着他那张因为兴奋而变形的脸。“他真的倒霉了?”他问。
“倒了血霉!”周老板用力拍了一下门框,“他人在办公室被请走的!当着全公司的面!”
他弯下腰把公文箱放在地上,打开锁,把箱子里的现金全部倒在了堂屋的桌面上。钞票铺了一桌,有的散开了有的还扎着纸带,红色的纸面在从窗格漏进来的光线里明晃晃地泛着光。他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现金搁在最上面:“加五十万,赏你的。”
林言低头看着桌面上那堆钱。一百五十万,铺满了大半张桌面,边缘有钞票滑到了桌沿处垂下来一角。他伸手想说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脖子靠下的位置猛地一热——那种热感沿着锁骨往上升,像有人在他皮肤底下点了一根引线,烧到了脖颈的正面。他抬手去摸,指尖碰到的地方是凸起的,新长出来的黑色线条正在从胸口往上涨,越过锁骨,越过喉结的侧面,绕过下颌的弧度,一路冲到了下巴的尖端。
他转身冲进旁边的房间。镜子裂着,但倒影还是完整的,他看见了那道黑纹从衣领下方涌出来,像被泼了一瓶墨汁似的迅速漫过了整个脖子和下颌。原先只在锁骨上方停着的纹路现在盖住了他的整截脖颈,像一只黑色的高领围脖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他抬起下巴看镜子里的自己,黑纹正沿着下颌的弧度向上延伸,爬过了下唇的下缘,朝嘴角的方向分出了两条细线。
地底下传来声音。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不间断的——咚咚咚咚咚咚咚——像有数十只手同时从地下往上捶击地面,密集得让人数不清间隔,又像有人在打鼓,擂到高潮处鼓棒疯狂地敲。木板在震动,桌面上那面镜子的裂纹又增加了几条,细如发丝的新裂缝从边缘往中心蔓延,发出轻微的玻璃碎裂声。张秃子拄着拐杖冲进来,进门的时候拐杖头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整个人歪了一下才站稳:“地震了?你房里什么动静?”
“不是地震。”林言站在镜子前,声音有些发紧,“是它在笑。”
张秃子走近了一步,看见了林言的下巴。他的拐杖差点脱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指着林言的脸:“你——”
林言没等他说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黑纹已经爬到了脸颊上,从下颌两侧分别向斜上方延伸,像两道黑色的泪痕倒着长。他凑近镜子看着自己那张被黑纹覆盖了大半的脸——从脖颈到下颌到脸颊,那些纹路像一张正在被织出来的网,一格一格地填满他的皮肤。
他听见了。从脚底下传来的,穿过那阵密集鼓点般的敲击声,有一个声音从更深处浮上来。模糊的,湿润的,像是什么东西在吞咽之后发出的满足叹喟:“好吃。”
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像贴着他的耳骨传上来的。林言的手停在镜面上,指尖按着冰凉的玻璃。镜子里的他面孔半黑半白,黑纹还在缓慢地移动,像活的。
张秃子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他手里的拐杖柄被攥出了汗,在木柄上留下了一个湿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