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林言就起来了。他拿着一张红纸走到院子门口，把纸贴在门板上方一伸手就够得到的位置。纸是他昨晚写好的，字迹工整，每一条后面都标了价格，像一张菜市场的价目表。他退了两步站在院子里看了一遍，然后又上前把纸按平了些，边角用米饭粒粘牢了。他刚贴完转身就撞见了张秃子。
张秃子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应该是来得很早——石膏上还沾着晨露。他仰着头把红纸上的内容读了一遍，读完停顿了一下，然后拐杖笃笃地点了两下地面。“轻度倒霉一百。中度受伤三百。重度灾难五百。”他念完转向林言，“你这定价跟之前一样，但之前你有良心，现在是开门做生意了？”
“反正躲不掉。”林言说，“那就把价格定清楚。”
张秃子点了点头，扶着门框慢慢坐下来。他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从兜里掏出一个铁皮盒子放在旁边——盒子是个月饼盒，他撕掉了上面那层油纸，擦干净了里面，盖子掀开朝天放着。他拿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就那么叼着。“行，我帮你收钱。抽两成。”
“抽两成？”林言看了他一眼，“你干啥了抽两成？”
“我给你当保安。你咒人的时候我站你后面挡煞气。”张秃子指了指自己腿上的石膏，“这条腿就是证据。”
林言看了他那条白花花的石膏腿，没再说什么。张秃子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手里攥了攥，又叼回去了。
第一位客户在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的时候就到了。是村东头的老方，瘦小精干，头发已经全白了但腰板直，背着两只手走到院子门口。他看见红纸上的价目表，上下扫了两行，然后指着最低那一档说：“一百块的。”
“咒谁？”林言坐在院子里的一把竹椅上，旁边摆了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壶茶和一只杯子。
“隔壁老李。”老方说，“他家那条黄狗天天早上来我院子门口拉屎，一拉一大坨。我跟他家说了三回他不管。你帮我咒那条狗。”
林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它会拉稀。”
老方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林言说，“明早你去看。”
老方从裤兜里掏出一张一百的，叠得方方正正，递给了张秃子。张秃子接过来展开验了验真假——他学着电视里收银员的样子举起来对着光照了一下——然后把钱放进铁盒里，盖上了盖子。
第二天清早老方又来了。他站在院子门口没进来，但脸上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嘴咧着，露出一排黄牙。“拉了一院子，”他说，“满院子全是稀的，那条狗自己都懵了，蹲在门口不敢动了。老李今天上午洗了一上午的地。”
老方走了之后张秃子把铁盒打开，把那张一百的拿出来翻了个面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第一单。到账一百。”
第二位客户是个女人，三十出头，穿一件起球的毛衣，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五百块。她站在院子门口犹豫了好一会儿才走进来，走到林言面前的时候把那张钱放在桌上，放下去的时候手还在发抖。“我儿子，”她说，“不读书了。初二，天天打游戏，成绩垫底。我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没用。你帮我咒他，让他考试不及格。”
林言看着她放在桌上的那张五百块：“你确定？”
“确定。”女人的声音有些哑，“让他长长教训。”
林言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他会考零分。”
女人的嘴唇抖了一下：“零分？”
“零分。”林言重复了一遍，“你确定还要吗？”
女人站在那里想了很久。她低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攥着毛衣下摆，攥得指节泛白。最终她把钱往前推了推：“要。”
三天后学校出了成绩。那孩子真的考了零分，卷面上三道大题全空，选择题全部选错——不是蒙错的，是把所有答案填在了答题卡框外，机读卡扫不出任何有效信息。当天晚上那孩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哭了一整晚，第二天早上主动把游戏账号注销了。女人又来了，这次她没哭，只是站在院子门口冲林言点了一下头，点完就走了。
第三位客户是个男的，三十岁出头，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黑色夹克。他在院子门口站了快十分钟才进来，进来之后又磨蹭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想咒一个人。”
“说。”
“我隔壁那妹子。”他的声音小了些，“她男朋友劈腿了。我想让那男的倒霉。”
“这不是帮你。”林言说，“这是帮那妹子。”
“那就当帮她。”那人从口袋里掏钱的动作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五百，你收着。”
林言看了一眼他手里的钱：“她男朋友会走路摔跤。”
“能再重点吗？”
“你想要多重的？”
“断腿。”
林言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了三个字：“会骨折。”那人付了钱走了。
张秃子全程坐在门槛上收钱。每接一单他就喊一声“五百——抽成一百”，声音又响又脆，像是在门口支了个早点摊。林言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涨到五百了？我那价目表上写的轻度一百。”
“供需关系。”张秃子把铁盒抱在怀里，“你不懂。他们来找你，又不是来买大白菜。你降价了人家反而觉得你不灵。涨价了才显得有实力。”他把烟叼回嘴里，“而且我抽成按总价走的，你不能让我白坐着吧。”
林言看着他那条打了石膏的腿：“你抽两成还是一百？”
“对啊，我按五百抽的。”张秃子理所当然地说，“你没涨价，我涨了。这叫浮动佣金。”
他低头在膝盖上摊开一个皱巴巴的笔记本，用一支半截铅笔在纸面上划拉。“今天接了三十二单。”他数了数，“轻度倒霉十二个，中度受伤十四个，重度灾难六个。总收入……一万六。抽成三千二。”他抬起头看着林言，“你腿都断了还这么能赚？”
“腿断了不影响赚钱。”张秃子合上笔记本，拍了拍封面，“影响花钱。”
傍晚的时候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院子门口。车门推开，周老板从驾驶座下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没系领带，额头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了，只剩一道淡粉色的新疤，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他手里拎着一只银色的公文箱，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门板上那张红纸。他的目光从那些价格上扫过去，没有停留太久，然后走进院子里。
“林先生。”周老板把公文箱放在桌子上，咔嗒一声开了锁。箱盖翻起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沓一沓的现金，百元面额的，每一沓都用纸带扎着。他把箱子往林言面前推了推。“一百万。帮我咒一个人。”
林言坐在竹椅上没有动。他看着箱子里那些码放整齐的钞票，又看了看周老板。周老板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没有心虚。“咒谁？”
“王总。”周老板说，“我的竞争对手。他也在抢那块地。他要是拿下了，你祖坟周围五百米全是他工地。”
林言垂眼看着那些钱。钱的气息从箱子里升起来——崭新的纸钞特有的那种油墨和棉纸混合的气味。他又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道从袖口露出来的黑纹，那道纹路在傍晚的光线里比白天更深，像一条安静的线绕着他的手腕。他伸手，但没有碰那些钱。他的手指悬在箱口上方停了片刻，然后收回去了。
“他会倒霉。”林言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周老板看着他，慢慢笑了出来。那笑不大，但很真诚，像是卸了某种负担之后才露出来的那种轻松。“好。”他把箱子盖合上了，扣好锁，但没有拿走箱子。“钱你留着。等我消息。”
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渐渐远去，然后是车门关上的声响，引擎发动了，黑色轿车沿着土路开出去，尾灯在暮色里亮了两下拐上了公路。
林言坐在院子里，面前的桌上放着一只装了一百万现金的银色公文箱。张秃子坐在门槛上，手里的铅笔停在笔记本上空没有动，脸上的表情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不该开口。林言看了那只箱子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看向山坡方向那座在暮色里越来越暗的祖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