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蹲在堂屋角落的木箱前面的时候，膝盖磕了一下地板，他也没在意。箱子是老式的樟木箱，边角包着铜皮，铜皮上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铜锈。箱盖没有锁，他掀开的时候铰链发出一声很长的“吱呀”，像什么被从沉睡中叫醒了。箱子里放着爷爷的东西——几件叠好的旧衣服、一只搪瓷杯、一本包着牛皮纸的笔记本。
他拿起笔记本的时候手指碰到牛皮纸封面，纸已经发脆了，边缘卷起来的地方一碰就掉碎屑。他慢慢翻开第一页。纸页泛黄，横线格子上是爷爷的笔迹，圆珠笔写的，字迹偏大，有些潦草。第一行只有六个字，后面跟了一个句号：“今天缝了嘴。疼。”旁边画了一幅图。用圆珠笔画的，线条粗，不太准。一张嘴的轮廓，上唇和下唇之间被一条波浪线穿过去，像是缝衣服的针脚。图画的角落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叉，像是表示“疼”的标记。
林言的手指停在纸面上，那六个字写得用力，笔尖把纸面压出了浅浅的凹痕。他翻到第二页，空白。第三页，空白。后面全是空白的。只有第一页写了一句，画了一幅图。他爷爷缝过自己的嘴。
他把笔记本合上，拿着它去了厨房。奶奶正在灶台上揉面，面粉撒了一案板，她的手指上沾满了白色的粉末。她看见林言手里的笔记本，揉面的动作没有停。
“爷爷真的缝过嘴？”林言问。
奶奶的手指在面团上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揉。“缝了三个月。”她说，“瘦了三十斤。后来线断了，他又开始骂人。”
“有用吗？”
奶奶把面团翻了个面，拍了一下。面粉扑起来一些，落在她的袖口上。“没用。它不让你说话，但它让你想。”她把面团搁在案板上，拿起旁边的湿布盖上去，“你脑子里蹦出个词就够。你爷爷缝着嘴的那三个月，全村人轮流倒霉。他嘴上说不出话，脑子里全是骂人的词。”
林言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的笔记本封皮被他攥得微微发皱。他没再问什么，转身回房间了。
他关上房间的门，拉开抽屉找出一卷透明胶带。上次用过的还剩下大半卷，他撕下一截，往嘴上贴了一层。贴第二层，第三层，一直贴到第十层。胶带叠在一起变得厚实，像一条白色的封条把他整张嘴封住了。他靠着床沿坐下来，两只手搭在膝盖上，下巴稍微抬着。计时开始。
他坐了一个小时。期间他数了三次羊，念了两遍阿弥陀佛，想了四遍明天早饭吃什么。第九十分钟的时候他放松了一秒，脑子里飘过一个词——张秃子——他还没来得及把它压下去，地底下传来一声“咚”。他嘴上的十层胶带从正中间裂开了。裂缝像被刀切过一样整齐，上下齐刷刷地分开，露出他紧闭的嘴唇。他本能地说了一句“我没想说”。但那句话已经出去了。穿过那道裂缝，穿过空气，穿过墙壁，落进了隔壁院子里。张秃子的打嗝声从隔壁传过来，一连串的，中间隔了两秒又接上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胃里顶出来的。
林言把剩下的胶带从嘴上撕下来，撕的时候扯到了嘴角的皮肤，渗出一小粒血珠。他用手指擦了一下，血珠在指尖上凝成暗红色的小点。
第二天他从镇上买了一个牙科用的口枷。塑料的，白色的，两端有系带可以绑在脑后。他把口枷塞进嘴里的时候整个口腔被撑开了，舌头被压在底部动弹不了，上下牙咬着一块硬塑料板，合不拢嘴。他系好脑后的带子，站在镜子前面看了自己一眼，像个被套了嚼子的牲口。他试着发了一个音，只有含混的“嗯嗯”声，没有任何可辨识的字。他在房间里走了几圈，坐在床边，以为自己赢了。
地底下传来三声。咚咚咚。口枷右侧的螺丝松了，一颗银白色的螺丝从塑料孔里脱落出来，弹在地板上跳了两下滚到桌子底下去了。口枷歪了，从他的嘴里滑出来半边，他的舌头重新获得了自由。他张嘴的时候说出来的第一句话是“村长会——”他咬住了舌头，把那几个字咬断了。但前半句已经出去了。客厅里传来一声响，不重，但很清楚。像是什么东西被从某处排出来的声音。村长正好在林言家客厅坐着跟奶奶说话。他站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表情有些尴尬，然后低下头没再抬起来。
林言站在房间里，手里攥着那副已经报废的口枷，塑料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
当天下午他去了村卫生室。卫生室里只有老村医一个人，正在整理药柜。林言走进去把门带上，说：“拔我一颗牙。”
老村医转过身来，手里的药瓶差点掉了。“你说什么？”
“随便哪颗，”林言说，“拔了它。”
“你疯了？”
“拔。疼才能不说话。”林言张开嘴指了指右边后面的一颗臼齿，“就这颗。”
老村医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药瓶，把手消了毒，拿起钳子。林言坐在诊疗椅上，后脑勺靠着皮枕，张着嘴。钳子伸进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拔牙的过程不长，但疼。疼得他整个人绷紧了，两只手抓着椅子的扶手，指甲几乎嵌进皮革里。牙根脱离牙槽的时候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剥离声，像纸被撕开了一条口子。然后一块浸了血的棉花被塞进那个空出来的洞里，他合上嘴，血味在舌头上扩散开。
他疼得说不出话。但他脑子里蹦出一个词——张秃子会头疼。那个词完整地浮出来，没有任何征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水面下托了一下。隔壁房间传来张秃子抱头惨叫的声音，他在隔壁卫生室的床上躺着换药，忽然捂住了太阳穴，整个人蜷了起来，喊着“头疼”。
林言坐在诊疗椅上，嘴里塞着棉花，满嘴的血味。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沾的一小块血迹，什么话都没说。
当晚他睡着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了，但那天晚上躺下之后不到十分钟就沉了下去。他站在祖坟前面。梦里的祖坟和他白天看到的不完全一样——墓碑上的字是倒着的，像是从背面看过去。天是灰白色的，没有太阳也没有云。爷爷从墓里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旧蓝布褂子，浑身干枯，皮肤贴在骨头上，像晒了几个月的柴火。但他的脸林言认得，那双眼睛还是老样子，眼皮垂着，眼角有皱纹。“别挣扎了。”爷爷说。他的声音听着不远，像是从跟前说的，但嘴没怎么动。“它饿了就会喂你话。你越反抗，它越来劲。”
林言在梦里站着，脚底的土是湿的。“那怎么办？”
爷爷看了他一会儿。那眼神比活着的时候深了很多，像是一个已经看完了结局的人在回看开头。“接受。”他说，“然后找它的弱点。”他说完这句话就转过身往墓里走，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像墨水滴进水里散开了。
林言猛地睁开眼。房间里是黑的，窗外有一丝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他嘴里有东西。硬的，凉的，圆润的。他伸手从嘴里取出来——一块鹅卵石。掌心大的，表面光滑，带着他口腔里的温度。他不记得什么时候放进去的，但他知道自己没有放。他睡着的这六七个小时里，那块石头自己进了他的嘴，而他甚至没有醒来。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石头，石头的棱角硌着掌心。他看着窗外的月光，月光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树影被拉得很长。
他对着黑暗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清晰，像是对着墙根下某只蹲着的东西说话：“你想让我说话，我就说。但你会后悔的。”
他没有等到回应。房间安静着，月光停在原地，柿子树影也没有动。他把那块石头放在了枕头边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