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窗紧闭，光线从门缝和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夯土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细长的光条。供桌上的蜡烛换了新的一根，烛火比上次旺一些，把老村长翻开的族谱照得清楚。纸页上那些墨迹褪了色的名字在火光里重新浮现出来，像从水底慢慢浮上来的东西。
林言坐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他换过衣服了，一件灰色的旧T恤，领口有些松垮。但脖子的位置还是遮不住，那道黑色的纹路从锁骨往上爬了半圈，在衣领边缘若隐若现。老村长坐在他对面，一只手按着族谱的边缘，另一只手指着纸面，从最上面的名字开始慢慢往下划。
“第一代。”他的指头落在那行被虫蛀了半边的名字上，“撑了三十二年。”
他往下移了一格。“第二代，二十八年。”
又移了一格。“第三代，二十五年。”
他的指头继续往下划，每移一格就报一个数字：“第四代，二十二年。第五代，十九年。第六代，十六年。”他的指头停在了倒数第二行，那行字的墨色比前面的都新鲜一些，是后来添上去的，“第七代——你爷爷，撑了三十年。”
林言坐在条凳上没有动。他的目光追着老村长的指头走完了那七行名字，每一行后面的数字都比前一行小，像一段阶梯越走越低，到爷爷那里忽然又高了一截。“爷爷比前几个都长？”他问。
“因为他最后十年几乎不说话。”老村长把族谱往前推了一点，让烛火照得更全面一些，“前六个不是不想停，是停不下来。他们的嘴像被撬开了，话自己往外蹦。你爷爷是唯一一个撑住的人——他硬扛了十年不开口。但那十年他也废了，整个人瘦了一半，见人就躲，后来连屋里都不怎么出来。”
林言低头看着族谱上那些名字，那些名字对他来说大多是空白的符号，只有最下面那一个他有温度。他爷爷的名字写在那一行里，端端正正的，笔画清晰。
“期限在缩短。”林言说，“每一代都比上一代短。”
“因为它越来越饿了。”老村长把族谱合上，但没有盖紧，手指压在封面边缘，“第一代只用‘被动触发’，它说的话不多，吃得也少。到第三代的时候已经学会主动用了——发现了它的好处就停不下来。你爷爷是第七个，他撑得久是因为他主动停了，但前面那几个停不下来，它就越吃越饿，饿到后来每一任都撑不了太久。”
老村长抬起目光看着林言。他的视线从林言脸上往下移，落在他的脖子上，那道黑纹在烛火下比日光里更明显，像一条深色的绳索松松地绕着他。“你才用了半个月就到脖子了。你爷爷用了三十年才到肩膀。你的速度是他的六十倍。”
“因为我主动用？”林言问。
“因为你把它喂太饱了。”老村长说，“你帮人咒邻居，你收钱替人消灾，你心里想什么它都知道。你像个往池塘里扔饲料的人，越扔越多，池子里的东西长得就越快。你用得越勤，它吃得越饱，换得就越快。”
林言坐在条凳上，后背靠着柱子。柱子的凉意透过T恤渗进他的皮肤里，让他肩膀微微缩了一下。“黑纹长满了会怎样？”
老村长沉默了一会儿。他把族谱彻底合上了，两只手交叠着压在封面上。“换人。你下去，它上来。”
“它上来了，”林言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我还能活吗？”老村长看着他，没有回答。那沉默本身就是答案。林言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背上的血管凸起不明显，浅蓝色的，安静地伏在皮肤下面。“我爷爷还在下面吗？”他问。
“在。”老村长说，“但已经不是他了。”
林言站起来，凳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声响。他走出祠堂的时候步子很稳，但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
回到房间他关上了门，反锁了。窗台上的野菊花已经完全干了，花瓣缩成了褐色的细条。他没有看那些花，他走到镜子前面站住了。他慢慢脱了上衣，灰色T恤从头顶翻过去的时候遮了一下他的视线，等他重新看清镜子的时候，他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黑纹从脖子往下蔓延了。昨天还只在脖颈上绕了一圈，现在它又往下走了，像一根黑色的藤蔓从锁骨中间穿过，沿着胸骨的正中往下延伸了大约两寸，分出了几条细的分支向两侧肋骨方向散开。那些纹路在灯光下微微发着光，像是皮肤底下有一层薄薄的油，把光的反射改变了。他伸手摸了一下胸骨正中的那道主纹。指尖碰上去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搏动。一下，又一下，节奏平稳，跟他的心跳完全同步——咚、咚、咚。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按着的地方，那道纹路在触碰的瞬间微微鼓起来了一点，像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翻身了。
他收回手，看着镜子。镜子里的他表情没有变，嘴角平直，目光落在他自己胸口那些黑色的纹路上。但是在他看着镜子的那一瞬间，胸骨位置那道主纹自己动了一下。不是随着心跳的搏动，是一种横向的、缓慢的蠕动——像一条细长的东西在皮肤底下翻了个身，把身体的位置调整了一下。那个动作很慢，但非常明确。
林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桌沿上，桌面上那支笔被震得滚了一下。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胸口，那道纹路已经不动了，安静地贴在皮肤上，像从来没有动过。但他知道它动了。他看见了。他重新看向镜子里自己的脸，表情没什么变化，但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镜子里他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灯光的反射，是一种更深处的、从瞳孔后面浮上来的黑色，像墨水在水面下散开了一瞬又聚拢回去。他的眼睛还是他的眼睛，但那道黑色闪过的时候，他觉得镜子里的人跟他之间隔了一层很薄的东西，薄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着。
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嘴唇没有动。但他心里有一个念头浮上来了：它在看我。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落下去，悬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接住了。然后他就感觉到了一种注视——来自镜子里，来自自己瞳孔深处那一点墨水般的黑色。那注视带着温度，像有什么东西正隔着那层薄薄的距离，透过他的眼睛往外看。
林言把上衣重新穿上了，布料盖住了胸口的纹路。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布料下面还在搏动，和他的心跳同步。他背对着镜子站着，没有回头再看一眼。窗外是傍晚的天空，云层裂开了几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在院子里的柿子树上。树上的最后几片叶子在风里轻轻地摇。他站在窗边，等着那注视的感觉慢慢变淡，但他等了很久它也没有消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