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已经下了四天了。村子被泡在灰白色的水汽里,瓦片上的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每家每户门口拉出一道道细水帘。土路变成了泥浆路,踩上去噗嗤噗嗤地响,鞋底带起来的泥点子溅到裤腿上,干了以后结成深褐色的硬壳。天始终没有亮透过,像是有人给太阳盖了一层厚灰布,从早到晚都是黄昏。
王大爷是在第五天早晨出的事。那天他端着饭碗从家里出来,想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去吃。他穿了那双补过两次的胶鞋,鞋底纹路快磨平了,走泥路的时候得放慢脚步。他走到村口第三口井旁边的时候井盖好好地盖在井口上,铸铁的,边沿压着一块青石,十几年没挪过。他路过的时候还看了那井盖一眼,确认了一下它还在原位——村里人都知道那口井深,掉下去捞不上来。他端着碗继续往前走,走了大约三步,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滚动声。他回过头,看见那井盖自己滑开了,滑了半圈,然后整块铁盖子翻了个面,哐当一声扣在井边的泥地上。井口黑洞洞地敞着,雨水顺着井沿往下淌。
王大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他离那井口至少还有两步远,他明明绕开了。但他低头看的那一瞬间脚底下踩着的泥块塌了,一整块湿泥从井沿边崩落,他整个人跟着那块泥一起往下滑。他手里的饭碗飞了出去,米饭撒了一地,他两只手在空中抓了几下什么都没抓住。然后他整个人就从井口消失了。噗通一声,闷闷的,像一块石头丢进一口深水缸里。
村民把他捞上来的时候他全身湿透了,两只手紧紧扒着井壁上的青苔缝,指甲缝里塞满了绿泥。他的嘴唇冻得发紫,牙齿磕碰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被人裹了两层棉被抬回家,灌了半碗姜汤才缓过来。他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是“我明明绕开了。”第二句是“那盖子自己动的。”
张秃子那天上午坐在家里。他拄着拐杖把堂屋的椅子挪到了墙角,离窗户远一些,离房梁远一些。那条打了石膏的腿直直地伸着搁在一张矮凳上。雨还在下,他听着屋顶的响声发呆。这房子他住了三十年了,从他爹那辈传下来,瓦片换过两回,椽子从来没动过。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直到他站起来撑着拐杖去厕所。厕所在屋外头的棚子里,他拄着拐杖走得慢,从堂屋到厕所十来步路走了快两分钟。他刚迈进厕所蹲下来,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像有人把一整车瓦片倒在了他家的屋顶上。他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听见了木头断裂的声音,然后是瓦片接二连三碎裂的脆响,像鞭炮被点燃了引信一路炸过去。
他从厕所里探出头的时候,看见自家堂屋的右半边屋顶塌了。房梁从中间断成了两截,断口朝下扎进地面,上面那些瓦片碎了一地,还带着雨水的湿光。他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被一根断梁砸成了碎片,椅腿歪着插在碎瓦堆里,椅面上压着一整块石灰板。张秃子站在厕所门口,拐杖还夹在胳肢窝里,嘴巴张开着合不拢。过了好久他才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这房子我住了三十年……从来没漏过。”
下午轮到村长。村长家在村西头,院墙低矮,猪圈搭在院子西角,养了两头黑猪。他正在猪圈边上拌猪食,用一根长木棍搅着大铁桶里的糠和菜叶。那两头猪挤在圈门口哼哼着等吃的。村长弯腰把木桶提起来准备往槽里倒,两头猪忽然同时退后了几步,贴着猪圈的后墙挤在一起,耳朵竖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村长还没反应过来,圈里那头大黑猪忽然撞开了栅栏门。那道门是松木的,用了五年了,平时被猪拱过无数次都没倒,但这次它整扇门从合页处断裂了,门板斜着飞出去。黑猪从门洞里冲出来,脑袋低着,耳朵向后贴紧,直直地朝着村长撞了过去。村长扔了木桶转身就跑,那猪追着他满院子跑。他跑进猪圈旁边的杂物间,猪撞在门上把门板顶裂了。他又跑进厨房,猪把厨房门口的簸箕撞飞了。他最后退进了柴房,柴房的门矮,黑猪低头撞进来的时候被门框卡了一下,但还是顶碎了半扇门。村长从柴房后面的窗户翻了出去,跌进后院的菜地里,整个人糊了一身泥。那黑猪撞累了,停在院子里喘着粗气,嘴里嚼着半块从地上拱起来的烂白菜。村长坐在菜地里,头上顶着一片白菜叶子,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干净的地方。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沾满了泥和猪食的渣子,指缝里塞着湿漉漉的糠。他喘了很久才站起来,没回院子,直接从菜地侧门出去往祠堂走了。
祠堂里挤满了人。没有人通知大家来,但出了这么多事之后所有人都觉得该来祠堂待着。王大爷裹着棉被靠在墙角,张秃子坐在门槛上,那条石膏腿搁在外面淋着雨。村长从侧门进来的时候泥水从他身上往下淌,在门槛边上留下一串湿脚印。有人喊了一声“村长”,有人给他让了一条路。他走到人群中间站住了,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都别慌。”
“没法不慌。”一个村民站起来,“林言不咒人了,老祖宗生气了!以前他开口骂一句就有人倒霉,现在他不开口——挨个儿来!”
林言站在祠堂门口。他浑身湿透了,头发贴在额头上,衣服黏在身上。他没有进来,站在门框外面。
“我不用它自己动手。”他说,“我用了它也动手。你们要我怎样?”
祠堂里安静了两秒。没人回答。王大爷缩在棉被里咳嗽了一声,张秃子低头看着自己脚上的石膏。村长站在供桌前面,泥水还在从他裤脚往下滴,滴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滩浑浊的水渍。没有人说话。
林言转身走了。他走出祠堂的时候雨还在下,砸在他的脸上,但他没有抬手挡。他沿着土路往山坡方向走去,脚步不快不慢。雨声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也盖住了身后祠堂里任何可能的声音。
他走到祖坟前面。墓碑在雨里立着,碑面上的水痕像泪痕一样一道一道地往下淌。他在墓碑前面站了一下,然后跪了下来。膝盖磕在泥水里,陷下去一寸多。他抬起头看着那座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墓碑,嘴唇动了几次才发出声音。
“你到底要什么?”他喊。雨声太大,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发闷,像是被人捂着嘴喊出来的。“你要我说什么?”他吼得更大了,嗓子扯破了,后半截声音变哑了。
雨还在下。他跪在泥水里等着,等了很久。然后他从地下深处听见了一个声音。那声音不是从碑后面传来的,是从他膝盖底下的土地里传上来的,穿过湿泥和碎石,穿过层层叠叠的硬土和岩层,最后到达他的耳朵的时候只剩了一个字。那个字很沉,像一块石头落了地,砸在他跪着的膝前。
“你。”
林言僵住了。他的后背绷直了,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头顶钉进了地里。雨还在下,但他不再觉得雨砸在他身上的痛感了。他跪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掌心按在湿泥上,雨水从他的指缝间流过。
雨停了。从天上到地下的所有响声在同一秒钟收住了,像有人拧紧了一个水龙头。云层裂开了一道缝,日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照在祖坟的碑面上。林言慢慢站起来,膝盖上全是泥。他转过身的时候看见身后站着村民。所有人——祠堂里的那些人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着他走过来了,他们站在山坡下面的土路上,站在泥水里,站在湿漉漉的草丛里。他们没有说话,所有人都看着祖坟的方向,看着林言。他们的脸上有恐惧,有茫然,也有一种林言读不懂的东西。老村长站在人群最前面,雨衣的帽檐还滴着水。他看着林言,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很轻,轻到只有站在最前排的人能听见。
“它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