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走廊的白炽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了两下又灭了，剩下三根孤零零地照着过道，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林言走到走廊尽头的时候李秘书追了上来，皮鞋跟敲在瓷砖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弹来弹去。
“林言。”李秘书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纸页崭新，边角齐整，封面上印着“实验参与协议”几个字。“跟我去省城实验室做三个月测试。所有费用全包，另外支付酬劳一百万。前期先付二十万定金，签了字就打到你卡上。”
林言没有转身。他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前面，窗外是县医院的小院子，几棵冬青树被修剪成圆球形状，叶子沾了一层灰。
“不去。”他说。
李秘书往前走了一步，把协议递到他身侧。“你考虑一下。我的团队可以在实验室里模拟各种环境变量，帮你弄清楚言灵的真实触发条件。也许能找到办法控制它。”
“我说了不去。”林言转过身来，看着李秘书，“我不给人当小白鼠。”
李秘书把手里的协议收了回来，但没有放回公文包里，就那么捏在手里。他推了一下眼镜，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那我让周老板继续征地。”
林言看着他，走廊里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吹得他后颈上的短发微微晃了一下。“你说什么？”
“祖坟那块地，周老板只是暂时停工。我可以让他恢复运作。”李秘书的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条事实，“合同还没作废，镇上的批文还在。”
林言没有说话。他的右手慢慢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道浅浅的月牙形印痕。他盯着李秘书的脸，那张脸在走廊灯下面白得均匀，看不出任何心虚的表情。“你会倒霉。”林言说。
李秘书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他弯腰把公文包放在地上，从里面取出一顶头盔戴在头上。头盔是黑色的，摩托车头盔的样式，面罩没拉下来。他又从包里掏出一件防刺背心套在身上，然后在裤兜里摸了一下，掏出一副护膝拍到腿上。动作从容熟练，像是之前排练过很多次。最后他弯腰系紧鞋带，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装备。
“你说吧。”他说，“我准备好了。”
林言看着他从头到脚武装整齐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无奈和愤怒混在一起的扭曲。他没有再说第二遍，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消失了。
那天晚上李秘书住在村里的招待所里。招待所在村口左拐的巷子深处，一栋两层的旧楼房，一楼是杂物间和厨房，二楼只有四间客房。李秘书选了最靠里的一间，窗子朝北对着后山。他进去之后先检查了门锁和窗户，然后把自己的设备箱放在桌子上，打开箱子把里面的仪器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十点半的时候他关了灯躺在床上，准备休息。
十一点零三分，灯灭了。不是他关的，是整栋楼断电了。李秘书从床上坐起来摸到手机，打开手电筒功能，照着墙角摸索到配电箱的位置。他检查了保险丝，完好无损。又检查了楼道里的电表，指针停在零位。他回到房间翻出一根蜡烛点上，把蜡烛立在桌子中央，烛火跳了两下稳住了。他重新躺回床上，合上眼睛。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火苗歪了一下，舔到了旁边摊开的笔记本边缘。李秘书闻到了焦糊味，睁眼看见笔记本页角已经卷曲发黑。他扑过去把火拍灭了，但桌面上已经留下了一小片烧焦的痕迹，冒着细细的青烟。
他去了厕所。招待所的厕所在走廊尽头，蹲式的，冲水阀锈了大半圈，他拧了好几圈才拧动。水冲下去之后没有正常排走，反而慢慢漫了上来，带着一股混浊的灰黄色液体涌出坑位，漫过瓷砖缝隙，朝着他的拖鞋漫过去。李秘书后退了两步，退出了厕所。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自己拖鞋上沾着的一小块湿痕，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回到房间用手机点了一份外卖，是镇上唯一一家还营业的烧烤店，离招待所一公里。他等了四十分钟，外卖员打电话说到了。他下楼去取，纸袋还在，但里面的肉串已经不见了。纸袋底部破了一个不规则的口子，边缘有齿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叼走了。门口的野狗正蹲在路灯底下嚼着什么，嘴角带着烧烤料的红色痕迹。李秘书看着那只狗，狗也看着他，完全没有要逃走的意思。
他回房间之后没有再点外卖，从随身带的背包里翻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吃了两口。手机搁在床头柜上充电，他躺下来的时候伸手去拿手机想再看一眼时间，结果手指滑了一下，手机从柜面上滑落，掉进了旁边一个敞着的塑料水桶里——那是他睡前打来洗脸的半桶水。手机屏幕亮了一下，然后黑了。
李秘书站在床边，弯着腰，看着桶底那台已经黑屏的手机。他没有伸手去捞，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直起身来，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说了一句：“为什么都是我倒霉？”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困惑，一种被反复验证之后不得不承认的事实。
第二天早上他顶着两个明显的黑眼圈出现在林言家门口。额头上那副护膝没摘，防刺背心还穿着，但没了昨天的齐整感，衣领翻了一角，头盔被他拿在手里。他站在门口冲林言露了一个笑——那笑在黑眼圈的映衬下有点像虚弱版本的胜利。“你看，”他说，“我没事。”
林言靠在门框上看着他那一身疲惫的行头。“你很倒霉。”
“倒霉不要紧。”李秘书说，“不受伤就行。”
林言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不太正常的东西在眼睛里闪。李秘书还想开口说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地底下传来的声音打断了他。
咚、咚、咚、咚、咚、咚、咚。
七声。连续不断，急促得不留任何空隙，像是有人在地下用拳头连续捶击天花板，捶完之后又狠狠加了一记。那声音震动着从脚底传上来，林言感觉自己的鞋底都在跟着发抖。与此同时他的脖子靠近耳后的位置猛地一热——像有一根烧红的铁丝贴了上去，烫得他本能地抬手去摸。他摸到的那片皮肤不是平的。凸起的、蜿蜒的、粗细不均的线条从他手肘的位置窜上来，越过了肩膀和颈侧的边界，像树根一样扎进了靠近下颌的皮肤里。他摸到的那些线条还在微微地搏动，像是皮肤底下有东西在顺着那条路往前走。
林言转身冲进屋里，李秘书跟在后面。房间里的镜子还裂着，但倒影还算完整。林言站在镜子前掀开衣领一看，黑色纹路已经绕过肩胛骨，顺着脖子绕了整整一圈，末端消失在左耳后面的头发里。那些纹路比手臂上的更粗更深，像黑色的血管从皮下浮了上来，在脖颈上盘成了一道不规则的环。
李秘书站在他身后，看见镜子里的倒影。他的嘴唇张开了一瞬，然后合上，再张开的时候说出来的话比平时慢了半拍：“这个……什么时候长的？”
“刚才。”林言说。他的手指还停在脖子上，指尖按着那道纹路，感受着它微微起伏的节奏，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了大约一拍。
李秘书走近了一步，凑近了看那道纹路，眼睛里没有恶心或恐惧，只有那种熟悉的——资料不足需要补充的专注。“你爷爷用三十年才到肩膀，”他说，“你用了半个月就到脖子。”
林言没有回答他。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脖子上的黑纹像一道戴上去的项圈，安安静静地贴在那里。但他能感觉到它在动，微弱但持续的，像一条水底的暗流。他盯着镜子里那道纹路看了很久，直到他确定那道纹路在搏动的节奏和心跳不一样——它有自己的节奏。
李秘书后退了一步，把头盔放在桌上。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你命在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