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家的院子从来没有摆过这么多设备。一张折叠桌上搁着三台仪器，银色外壳的屏蔽仪、黑色方盒的电磁场检测器，还有一支录音笔，红灯一闪一闪的，像昆虫的眼睛。电线从设备后面垂下来，像被扯断的藤蔓，松松垮垮地堆在地上。李秘书蹲在桌子前面把接线头插好，拧了拧旋钮，又站起来拍了拍手，像一个刚完成布展的艺术家。
张秃子蹲在院子角落看热闹。他今天本来打算来收昨天的抽成钱，一进门看见这阵仗就忘了来意，蹲在旁边看了将近二十分钟，连林言给他倒了杯水他都没喝。
“你这都是啥？”张秃子指了指桌上那台最大的仪器，“雷达？”
“信号屏蔽仪。”李秘书头也没回，拧了一下旋钮，设备发出低沉的嗡声，“用来阻断可能的电磁场干扰。”
“你怀疑我的能力是电磁波？”林言靠在自己房间的门框上，两只手揣在兜里。
“量子现象。”李秘书转过身来，推了一下眼镜，“我查了三天资料。言灵的触发方式——不需要接触、不需要介质、不受物理距离限制。这很可能是量子纠缠的一种表现。”他看向林言，“你的意识发出指令，某种微观粒子在目标位置产生对应的态变。”
林言沉默了两秒。“说人话。”
“我认为你的能力是有物理学基础的。”李秘书说，“既然是物理现象，就有办法屏蔽或干扰。”
张秃子在角落里插了一句：“那我倒霉也是量子纠缠？”
李秘书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转过头对林言说：“你现在说一句坏话试试。”
林言从门框上直起身来，想了一秒。“你会打喷嚏。”他说。
十秒过去了，李秘书站在设备前面，一只手按在屏蔽仪的天线上，安静地等着。什么事都没发生。他的鼻子没痒，喉咙没干，身体没有任何异常反应。他转头看了看林言，嘴角微微翘起来：“看来屏蔽仪——”他话没说完，隔壁院子里传来一串响亮的阿嚏、阿嚏、阿嚏。声音密集得像有人在敲鼓，中间几乎没有停顿，一口气连续打了十几个喷嚏，越打越急，打到后面已经变成了一种带着呛咳的闷响。张秃子从地上一跃而起：“隔壁是我家！”
他冲出去的时候腿绊了一下门槛，差点摔了。隔壁院子里张秃子本人正站在晾衣绳底下，叉着腰，仰着头，嘴巴张着，准备打下一声喷嚏，眼角挂着被呛出来的眼泪。他看见张秃子冲进来，打喷嚏的动作顿了一下：“你是不是又咒我？”张秃子说“不是我”，指了指院墙那边，“是那个城里人在测他。”
林言和李秘书站在院墙这边，两个人都没说话。李秘书脸上的笑意已经僵住了，他看着那台信号屏蔽仪的指示灯，红灯还在闪，设备运行正常。
“你的屏蔽仪看来没用。”林言说。
“那就换一种方式。”李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册子，封皮上印着几个字：《反咒语手册》。他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句式，旁边标注了“破解词”三个字。“我找了个民俗专家写的。按传统民俗的说法，反咒语可以抵消诅咒的效力。”
“你信民俗？”
“我不信。”李秘书把册子翻到中间一页，“但数据需要对照组。”
他让林言站到院子中央，自己退到三米之外，左手拿着那本《反咒语手册》，右手按在某一页上。“你说一句‘你会摔跤’。”李秘书说。他弯腰戴上了一副护膝，又往手腕上套了两个护腕，动作利落得像运动员上场之前。
林言看着他那副护膝：“你准备得挺全。”
“尽量排除变量。”李秘书站直了身体，“来吧。”
林言深吸了一口气，嘴唇动了一下：“你会摔跤。”
三个字落地之后，李秘书立刻开始念反咒语。他念得很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吐得很清楚，像背书一样从头到尾顺了一遍。林言听不清那些字的具体内容，只听见一些零碎的词——“倒”“滑”“偏”“止”。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李秘书把那几句反咒语念完，念完之后院子里安静了三秒。什么都没有发生。李秘书站在原地，护膝完好，没有摔倒。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地面，然后抬起头来看向林言：“你确定你说——”
他话还没说完，院墙那边传来“嘭”的一声巨响，接着是一声惨叫。张秃子的惨叫，尾音带着一种已经经历过太多次所以连惊愕都懒得维持的疲惫。林言和李秘书同时转过头朝院墙那边看，只看见一根木梯子从墙头倒了下去，一个身影从梯子上滚落，在空中翻了大半圈，最后着地的姿势是侧着的，一条腿先落地，然后整个人被那条腿带着折了过去。咔的一声，不脆，但很实在，像是树枝被硬生生掰断。
张秃子躺在地上，手里的瓦片摔碎了，碎片溅了一地。他那条着地的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歪着，脚踝朝着反方向转了过去。他张开嘴想喊什么，但痛感先一步到了，他整个人弓起来，后脑勺顶着地面，发出一声闷在嗓子里的嘶吼。那声音不像哭，也不像叫，更像是一口气卡在了喉咙和胸腔之间的某个位置，进出都不顺畅。
李秘书是第一个跑过去的。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院墙缺口，在张秃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条腿的膝盖和脚踝，摸到脚踝的时候张秃子全身绷了一下，又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声。
“骨折了。”李秘书说。他抬头看向林言，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同情，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近似兴奋的亮色。他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代价转移。而且绕过我了。果然——”
“你他妈能不能先叫救护车？”张秃子打断了他。李秘书这才想起来似的掏出手机。
救护车到的时候张秃子已经疼得麻木了，脸色发青，嘴唇白得像纸，但还有力气抬手指着李秘书的鼻子：“你……你那反咒语……到底防的是谁？”李秘书沉默了两秒，认真地说：“从结果来看，防的不是你。”
医院的白墙壁白得刺眼。张秃子躺在病床上，右腿从膝盖到脚踝裹了厚厚的石膏，白得像一条巨型蚕蛹，吊在床尾的架子上。他靠在枕头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脸上的淤青和纱布已经凑齐全套了。林言坐在床边，手里拧着一瓶矿泉水，拧开了又拧上，拧上了又拧开。
“我道歉。”他说。
“你道歉啥？”张秃子偏过头来看他，“又不是你推的梯子。”
“梯子是我说那句话的时候倒的。”
“那你说的又不是我。你说的是他。”张秃子用下巴指了指站在走廊门口的李秘书。李秘书正靠着走廊的墙壁翻笔记本，笔尖在纸面上快速划动。
“你不生气？”林言问。
张秃子看着天花板，白色的天花板上有几条细长的裂缝。“生气有啥用？”他说话的声音比以前低了一些，可能是疼的，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你奶奶说了，这玩意儿不是你能控制的。你嘴里出来的东西它自己找地儿落，落谁头上谁倒霉。我从小倒霉到大，习惯了。”他摸了摸自己腿上的石膏，“而且这次还挺疼的，以前没这么疼过。”
林言坐在那里没有动。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挤不出合适的句子。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李秘书从门口走进来了，笔记本合在手里，眼镜片反射着头顶的白光。“我整理完了。”他站在林言面前，“你的能力有明确规律。第一，必须有诅咒意图才能触发。第二，代价落在村里‘气场最弱’的人身上。第三，地底有某种‘观测者’在响应你的指令。”
“观测者？”林言抬头看他。
“跟你爷爷日记里写的东西有关。”李秘书又翻开笔记本，“我建议你去城里做一次全息脑电图，看看你发出诅咒指令的时候大脑哪个区域在——”
“够了。”林言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推开李秘书递过来的合同纸页，那几张纸在他手里被推开了，他头也没回地走出病房。走廊里的灯白晃晃的，他走得很快，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