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言站在那面裂了又裂的镜子前面，慢慢撸起左臂的袖子。晨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把整条手臂照得清楚，那道黑纹在手肘的位置盘了大半圈，像一条深色的蛇伏在皮肤底下。他歪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从桌上拿起一支笔，拔掉笔帽，在自己手臂上画了两道短线——一道在手肘上方，一道在手肘下方，刚好把黑纹的两端夹在中间。他退后半步又看了看，自言自语：“上次到这儿，这次到这儿。”距离不长，大约半寸，但他记得清清楚楚，昨天这条纹还在手肘以下。今天它已经绕过去了，多出来的那一截像是夜里长出来的，无声无息的，趁他睡着的时候往前爬了一截。
他放下笔，把袖子拉下来，镜子里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嘴唇抿着，嘴角平直。他伸手摸了一下镜面上那道最大的裂纹，裂纹的边缘扎着他的指尖，微微发涩。
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才敲门。林言去开门的时候看见一个陌生女人站在门框外面。那女人穿一件深红色旧棉袄，袖口磨得发亮，半张脸藏在头发后面，但露出的那半张脸上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从颧骨往下延伸到嘴角，形状像一只摊开的手掌。她没有走进来，就那么站在门槛外面，一只手攥着棉袄的下摆，攥得指节发白。她说：“林先生，你能帮我咒个人吗？我老公。”
林言低头看着她脸上那块淤青，手指攥着门框边沿。“你家暴？”他问。那女人点了点头，什么都没说，但嘴唇开始抖，抖了两下又用力抿住了。林言看着那块淤青沉默了一会儿，想摇头，摇头的话已经到嘴边了，但他看见那女人攥着衣角的手指。指甲缝里有干了的暗红色痕迹。“他会摔断腿。”林言说。
那女人抬起头，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快。林言已经转身走进屋里去了，没有再多说。
第二天傍晚，村里传开了消息。那女人的丈夫在工地上搭脚手架的时候踩空了，从三米高的架子上摔下来，左腿小腿骨折。不是大伤，但至少三个月干不了活，每天躺在床上哼哼。消息传到林言耳朵里的时候是晚饭前，他正在厨房帮奶奶剥蒜。他手上动作没停，但指甲缝里塞着的蒜皮被他抠进了指缝里，有点疼。他放下蒜，走到房间里关上门，又拉起袖子看了一眼。手肘上那道黑纹又长了一截，不多，半寸左右，稳稳地绕过了他昨天画的那道下线，超出了大约一粒米的距离。他又拿起笔在手臂上画了一道新的标记线，做完之后把笔搁在桌上，笔帽没拧回去，墨水的笔尖在桌面上洇开了一个小蓝点。
他蹲下来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水泥地面。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他自己耳朵里的血管声，嗡嗡的，像贴着海螺壳。但过了大概十秒之后，他开始听见了。咚、咚、咚。三声，连续的，隔了两秒又响了三次。那三声很有规律——第一声重，第二声轻，第三声比第二声还轻，像有人在用指节敲一面鼓，按照某种固定的拍子一遍一遍地敲。林言趴在地板上数着那声音重复了三轮，然后拿出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次数累计：第47次敲击。”
47次。他记得第一次听见“咚”是第七天晚上，猪死的那天。从那时候到现在，他数了47次。每一次敲击都在他脚底下出现，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离他更近一些，那些敲击声像脚步声一样，一步一步朝他走过来。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出了房间。
奶奶的房间里有一股旧棉布的味儿，衣柜门没关紧，露出叠好的被单。奶奶坐在床沿上，手里捻着一串念珠，珠子是木头的，磨得光滑发亮。她在念什么，嘴里不出声，只是手指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拨到第三十七颗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见林言站在门口。“奶奶，”林言走进去在她旁边坐下，“我爷爷手上的黑纹，长满要多久？”
奶奶的手指停在念珠上没动。她看着窗外那棵柿子树的枝桠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三十年。”
林言拉起袖子，把手臂伸到她面前。那道黑纹在手肘位置盘着，在傍晚的光线里比晨光下更深一些，像一条细长的虫子安静地贴着皮肤。奶奶低头看着那道纹路，看了好一会儿才伸出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了却很快缩回去了。“你用半个月就到手肘了。”她说。
林言收回手臂，袖子滑下去盖住了那道纹路。“奶奶，”他说，“这不是什么金手指，对不对？这是寄生。”奶奶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串念珠，珠子在她掌心里停着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你爷爷说的和你一样。”她把念珠放在床沿上，“他说那不是老天给的本事，是地里埋的东西在养你。”
“养我？”林言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舌头上沾着那个字的重量，涩涩的。“它在我身上种东西，等长满了就收割？”奶奶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干枯的掌纹像一张裂开的地图。“你爷爷下去之前，黑纹长到了胸口。他说他感觉到那个东西在动，像在他皮肤底下翻了个身。”她的声音很轻，“他说，那不是你的能力，是它的田。你是那块地。”
林言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压着裤腿。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手臂上那道被袖子盖住的黑纹。它还在那里，在看不见的地方，安静地待着。
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跟推土机那种笨重的轰隆声不一样，这辆车的引擎很轻，很稳，是城市里才有的那种精致声响。林言从奶奶房间里走出来，穿过院子，走到院门口往外看。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村口的大槐树下面，车门开了，一个人从驾驶座走下来。那人穿着深灰色夹克，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他把车门关上的时候动作很轻，没有发出砰的声响，只是咔嗒一下卡进去了。他走到院门口的时候，林言还站在门框里没动，那人先开口了：“林先生？”
林言打量了他两秒：“你是谁？”
那人笑了一下，笑意不大，但很有礼貌，像提前练习过。“我是周老板的特别助理，姓李。李秘书。”他把公文包换到左手，右手伸出来示意握手，动作很自然，但林言没有抬手。李秘书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也不尴尬，自然地收了回去，“我研究了你三天。”
“研究我？”林言靠在门框上，两手抱在胸前。
“你的超能力。”李秘书推了一下眼镜，“你的‘言灵’。”
林言抱在胸前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他没说话。
“我观察了三天，发现你的能力有规律可循。”李秘书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本笔记，翻开其中一页，“①必须带诅咒性质才能触发。②用词越具体、越狠，效果越强。③代价不会落在你自己身上，而是随机落在村里其他人头上——有一定概率规律，但存在随机性。”
林言看着他那本笔记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每一行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实验报告。“你什么时候观察的？”
“我住镇上，每天过来。”李秘书把笔记合上放回公文包里，“你站在村口跟人说话的时候，我在五十米外看着。”
“所以你想干什么？”林言问。
李秘书又笑了一下。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深了一些，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问题。“你的能力有规律可循，那就有破解的可能。”他往前走了半步，“我找到了破解方法。”
林言没有后退，但他的目光从李秘书脸上移到了他身后那辆黑色的轿车上面。车窗反射着傍晚的天光，什么也看不见。
“方法是什么？”
李秘书拍了拍公文包：“方案在里面。但方案需要你的配合。”他朝林言走近了一步，两人之间只剩一步的距离了，他压低了些声音，“我是说——合作。”
林言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靠在门框上的姿势没变，但抱在胸前的右手微微松了一下，袖口滑下去一截，露出小臂上那道黑纹的一小段。夕阳的余晖正好落在那截黑纹上，把它的颜色照得格外清晰。
李秘书的目光落在了那一小截黑纹上，停了两秒，但什么都没问。他退回了原位，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更淡了，像一层薄的漆。
林言盯着他的眼睛，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