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完全亮透,林言家门口就排上了队。第一个来的是村东头的刘婶,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鸡翅膀被绳子捆着,歪着脑袋咕咕叫。她身后站着三个人,再往后还有五六个,沿着土路排成了一溜。有人拎着腊肉,有人提着一篮子鸡蛋,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是空着手站着,但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认真,像在等门诊挂号。
林言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翻身下床,拖鞋趿拉着走到门口,拉开门的时候,看见门外那些人齐刷刷地把目光投过来,像十几盏聚光灯同时亮了。他往后缩了一下,下意识地往门框后面退了半步。
“林言!”刘婶第一个开口,把那只母鸡往前递了递,“你帮婶子咒个人。我那儿媳妇,过门三年了,天天跟我甩脸子,做饭不做、洗碗不洗,还嫌我碍事。你咒她一下,让她头疼几天,长个记性。”
林言站在门框里,没接那只鸡。他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他想说“我不管这事了”,但刘婶已经把母鸡塞进了他怀里,鸡翅膀扑腾了一下扫过他的脸,鸡毛蹭得他鼻子发痒。
“三百?”刘婶问,“还是五百?”
“五百。”张秃子的声音从人群后面冒出来。他挤过几个人走到前面,手里举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一咒五百,先到先得”。他站到林言旁边,清了清嗓子,“排队排队,别挤,一个一个来。五百块,不讲价,不退款,不包售后。”
林言转过头瞪着他:“你什么时候搞的?”
“昨晚。”张秃子理直气壮,“你睡觉的时候我写的。我帮你收钱,抽两成就行。”
林言看着那块纸板又看着面前排成一溜的村民,母鸡在他怀里安静了一些,缩着脑袋不动了。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鸡还给刘婶,声音不大:“她会头疼三天。”
刘婶愣了一下:“就这?”
“就这。”林言说,“三天。每天下午两点开始疼,疼两个小时,其他时间正常。”
刘婶半信半疑地走了,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第二天下午她儿媳果然在床上打滚,抱着脑袋喊疼,喊了整整两个小时,说太阳穴像被人拿钉子往里钉。林言收了五百块,放在桌上一个铁盒里,铁盒是张秃子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
第二个人是个中年男人,姓吴,个头不高,脸上有一道疤,疤是从颧骨划到下巴的。他走到林言面前的时候没带东西,两只手插在口袋里,嘴巴抿着像在憋什么话。
“你帮我咒个人。”吴疤说,“隔壁王婶偷我晒的腊肉,偷了三回。我找她理论,她不认,说我冤枉她。你帮我咒她——烂手。”
林言看着他:“烂手?”
“烂手。”吴疤又说了一遍,“让她手痒,痒得抓破皮,下次就不敢偷了。”
林言犹豫了一下。他想说“太狠了”,但吴疤已经把一张皱巴巴的五十块钱拍在了桌上,又掏出一叠零钱,凑够了五百。那些钱摞在桌上,一角卷着,边缘磨得发毛。
林言看着那摞钱,又看着吴疤脸上那道疤。他没有再说别的,只是说了一句:“她会手痒三天。”
第三天的时候王婶的手确实开始痒了。起先是两只手掌心发红,像过敏,然后痒感蔓延到指缝,她抓了一整天,两只手的皮都抓破了,渗出血丝,用热水泡也不管用。她在院子里一边抓一边骂:“谁咒的我!烂手烂嘴的东西!”但没人理她。吴疤当天晚上拎了一瓶酒放到林言家门口,瓶底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谢了”。
一天下来林言接了十几单。有咒邻居家狗不叫的,有咒地里的野猪不拱庄稼的,有咒隔壁村那个欠钱不还的人“走路摔断腿”的——最后这一单林言没接,他说太过了,那人只给了三百。张秃子记了一整天的账,铁盒里已经积了厚厚一沓现金,五十的、一百的,还有几张二十的摞在一起。
“今天收入六千。”张秃子合上账本,抬头看着林言,“我抽成一千二。”
林言正蹲在院子里洗手,闻言抬起头来:“你啥也没干抽两成?”
张秃子指了指自己的脸。他右边的颧骨上多了一道新伤疤,还没结痂,红红的一道斜线。“我帮你挡煞气,”他说,“你看我今天倒霉几次?”他掰着手指数,“早上倒水烫了手,中午走路绊了一跤把膝盖磕了,下午有人从墙头上扔了块砖头下来砸我肩膀——我就站你旁边收个钱,砸的永远是我。”
林言看着他脸上那道新伤疤,没说话。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铁盒里那些钱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有一张五十的角上沾了油渍,像是从菜市场直接拿过来的。
晚上林言在堂屋里数钱。他没什么数钱的习惯,以前在城里发工资都是银行卡到账,通知短信响一声就完了。现在他坐在桌前,把一张一张钞票铺平了摞好,边角对齐,叠成一沓。奶奶端着一碗汤走进来,汤碗放在桌角上,碗沿有一圈细细的水渍。
“喝口汤。”奶奶说。
林言应了一声,还在数钱,数到第三沓的时候发现有一张二十的缺了个角。他正把那二十的单独抽出来放在一边,忽然听见奶奶吸了一下鼻子。他抬起头,看见奶奶正用手背擦着上嘴唇,手背上有红色的东西。奶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然后又抬头看了林言一眼,表情很平静,像是什么意料之中的事情。血从她的左边鼻孔里流出来,顺着人中的沟渠往下淌,滴在桌面上那碗汤里,溅开一朵细小的、暗红色的花。
“奶奶!”林言站起来,椅子腿往后刮了一下地面,“你怎么了?”
奶奶没有慌。她用手背又擦了一下,然后伸手从桌上的纸巾盒里抽了一张纸,捏成一团塞进鼻孔里。动作不紧不慢,像做过很多次一样。她抬起头的时候鼻子里塞着纸团,声音有点闷:“没事。最近老流鼻血。”
林言站在原地,看着她把那团纸按在鼻子上,看着她用另一只手把汤碗端起来走了出去,汤碗里的血花已经散开了,整碗汤泛着淡淡的粉红色。他跟着她走到厨房门口:“什么时候开始的?”
“就这几天。”奶奶把汤倒了,开始刷碗,背对着他。水流的声音哗哗的。
“你没告诉我。”
“告诉你有什么用?”奶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来,“你前天咒隔壁王婶手痒,代价落我身上了。”她把塞着鼻子的那团纸拿下来看了看,又换了一团新的塞进去,“我流了三天鼻血了,今天最厉害。”
林言的手撑在门框上,手指蜷了一下。“什么?你说王婶那个……代价是你?”
奶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到他面前,抬着脸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会发生。“你以为代价只会落在张秃子身上?谁都有可能。每次诅咒,代价随机落在村里某个人头上。”
“随机?”林言的声音变轻了,“不是都落在张秃子身上吗?”
“张秃子概率大,但不是每次都是他。”奶奶说,“他命薄,容易接,但不是只有他能接。我命也不厚。”
林言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还有数钱时沾的油墨,食指的指尖有一小块蓝黑色的印子。他想起了笔记本上的那些记录——每一笔诅咒后面都跟着一个人名,张秃子占了大部分,但不是全部。有一些他一直没查清楚落在谁头上了,他以为那些代价没有发生,或者被张秃子一个人全扛了。原来不是的。
他转身跑回房间,把笔记本从抽屉里抽出来,翻到记录表。他一张一张地重新看,每一个箭头后面画的那个圈。张秃子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但不是唯一的名字。有些圈旁边是空白的,他当初没写上去。现在他想起来了,第二天王大爷说自己摔了之后,村里还有一个人当天晚上被瓦片砸了脚。他没记。还有一次他咒完刘老三之后,有人家的水缸裂了。
那些空白的圈突然都有了颜色,一个一个填上了不知道是谁的名字。林言把笔记本合上,掌心按在封面上,指尖发凉。他抬头看着门口,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门边。她靠在门框上,鼻子里还塞着那团纸,纸的边缘被血浸透了,变成了暗褐色。她说:“你以为你帮了人。你帮一个人,另一个人就得替你扛。”
林言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笔记本,封面上沾了几滴不知道什么时候溅上去的水渍,已经干了,留下浅黄色的印痕。他握紧拳头,指节攥得发白。
“不能再这样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