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周老板的车从镇上开出。车窗半开着,夜风灌进来把他的头发吹得向后倒,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在方向盘上打着节拍,嘴里哼着一首老歌的调子——调子跑了半截,他自己也没察觉。过了镇上的最后一家超市之后,路灯就没了,路两边全是黑黢黢的庄稼地,只在远处偶尔有一两户人家的窗户还亮着,小得像火柴头。
他今天的情绪不太差。虽然额头上的伤口还没完全好,纱布换成了小块的创可贴,但那块地说到底还是拿下了。合同虽然没签,但村长的态度已经松了,那个姓林的大学生吓唬了他两句,也就是两句而已。他活了四十多年,被人恐吓过不止一次,哪次也没当真。他给自己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漏出去被风扯碎。
车过了村口那块石碑的时候,发动机响了一声。先是轻轻的一下咳嗽,然后是转速表指针摆了一下,整台车就像被人掐住了喉咙一样,车身一沉,仪表盘的灯全灭了。周老板踩了一下油门,踏板是空的,车没有反应。他拧钥匙打火,发动机吭哧了两次之后重新启动了,仪表盘上的灯又亮了。
“破车。”他骂了一句,踩油门提速。
车往前走了十米,又熄了。这一次熄得更干脆,像有人拔掉了电源线,方向盘下面的仪表盘全黑了,连空调都停了。他在黑暗里坐了三秒钟,重新打火,车又走了十米。第三熄,第四熄,第五熄。每次重启,车能勉强前进一小段,然后像个跑累了的人一样停下来,安安静静地歇在路中央。第五次熄火之后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挡风玻璃外。路右边有一棵老槐树,月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子。树底下站着一个人。那人穿着一身白色寿衣,袖口宽大,衣摆垂到脚踝,脸在月光下模糊成一团。但周老板能感觉到那人在动——嘴角的方向有一个细微的弧度,像是在笑。
他屏住呼吸,打火。车响了。他猛踩油门,车冲出去了。冲出去不到十五米又熄了。他的心跳堵在嗓子眼里,手指攥着方向盘攥出了一手汗。第六次。他抬头再看的时候,寿衣老人已经不在树底下了。它站在车头正前方,两只手按在引擎盖上。周老板透过挡风玻璃看见那双手——干枯的、灰白色的,指甲是黑的,按在黑色车漆上像十根枯树枝贴在油亮的表面上。仪表盘上的指针开始胡乱地摆动,转速表从零跳到顶又弹回来,油压表的指针在底部和顶部之间来回撞,每一次撞击都带着细微的咔嗒声。
他不转了,这一次他没有再打火。他坐在驾驶座里,后背紧贴着椅背,整个人僵得像被钉住了。车窗被敲了三下。第一下,他的左肩缩了一下。第二下,他的下巴开始抖。第三下他僵硬地转过头去。寿衣老人的脸贴在驾驶座旁边的车窗玻璃上,隔着玻璃看着他。那张脸近得周老板能看见上面的纹路——皮肤像干透的泥巴,嘴角的纹路像旱地里的裂缝。它的嘴唇动了,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的、湿漉漉的,像是从地底下很深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托着送上来。
“不是说好不征了吗?”
周老板尖叫了。他叫得像个孩子,声音劈了叉,尖锐地撞在车顶内壁上又弹回来。他伸手去拧钥匙,手抖得插不进去,插了三次才拧动了。发动机响了一声,仪表盘灯亮了,他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往前一窜,轮胎在土路上擦出一声短促的尖叫,冲过了村口弯道,冲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后视镜里那棵老槐树越来越小,但那个穿寿衣的身影没有追上来。它就站在原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看着他的车越开越远。
周老板一路没停。他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了限速线的顶,到了县城边上才开始降。他回到酒店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半,前台小姑娘在打瞌睡,被他推门的声响惊醒抬起头,看见周老板白着一张脸,嘴唇的血色像被抽干了。她问了一声“周总您没事吧”,周老板没回答,径直上了电梯。电梯里的灯白得刺眼,他靠着墙壁站着,两条腿还在发抖,撑不住似的。
回到房间他脱了外套扔在床上,没有洗澡,没有换睡衣。他拉过被子把自己裹住,整个人缩在床头,两只手隔着被子抱着膝盖。空调开着,但他还是觉得冷,冷得牙齿碰牙齿发出细微的磕碰声。他就那么坐着,眼睛睁着,盯着对面墙上那幅酒店标配的风景画,画里是一片梯田。他盯着那片梯田看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膝盖咔嚓响了一声,像生锈的零件被强行掰动了。他走进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龙头的水还是凉的,浇在脸上比平时更醒神。他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嘴唇发白,眼眶发青,额头上的创可贴翘了个角,露出一截还没长好的伤口。
他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忘了扣最下面那颗扣子。他下楼的时候前台小姑娘刚换班,新来的值班经理端着一杯豆浆正在看手机,看见他从电梯里走出来多看了两眼。周老板没看他,推门出去了。他的车还停在酒店门口,车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前挡风玻璃上结了晨露。他拉开车门的时候手还在抖,抖得钥匙捅不进锁孔,捅了三次才成功。他把车开上了通往言灵村的土路,这一路他没有哼歌,没有抽烟,两只手紧紧抓着方向盘,眼睛直直地看路。
他停在林言家门口的时候,发动机还没熄就开门下来了。他的皮鞋踩在泥地上鞋跟歪了一下,他没管。他走到那扇漆面斑驳的木门前,抬起手拍了几下。拍完门之后他往后退了半步,然后膝盖弯了下去。他的膝盖磕在水泥门台上,噗的一声,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他把额头贴下去,贴着门框边沿那块被早起阳光晒暖的石板。
“林先生!”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铁皮,“祖坟不征了!我不征了!我捐两百万修祠堂!一分地都不动!”他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石板上发出闷响。周围传来脚步声,有人从院子里探出头来,有人从隔壁院墙后面露出半张脸,有人端着粥碗站在巷子口张望。村民越聚越多,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蜜蜂嗡嗡地响。
门开了。林言站在门里面,脚上趿着一双旧拖鞋,夹克的拉链拉到一半,头发睡得翘了一撮。他低头看着跪在门口的那个人,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张脸上没有得意,没有愤怒,也没有同情,只是平平的,像一碗放凉了的水。
“早说啊。”他说。
门又关上了。周老板还跪在那里,额头抵着石板的印记还没消失。村民们的议论声像水漫过了堤坝一样涨起来,有人笑了一声,有人拍了谁的肩。周老板跪在那儿没有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地面直起腰。他的膝盖沾了灰,西裤的前膝位置磨出了两道灰白的痕。
林言关上门之后没有立刻走开。他在门板后面站了一会儿,后背贴着门,听着门外周老板渐渐远去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拖着地,像两条灌了铅的腿。他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了才抬起手慢慢撸起左臂的袖子。那条黑纹,他在祠堂看的时候还只到手腕,现在已经安静地绕着他的手肘走了大半圈。像一条细长的黑蛇盘在那儿,皮肤表面凸起了一丝,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微弱的凸起。
地底下传来一声。咚。这次的声响跟前面任何一次都不一样,不是敲击,不是敲门,不是叹息。是笑声。低沉的,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一顿饱饭,吃完了从胃里升上来的满足。那声音从他的脚底传上来,透过鞋底,透过脚掌,顺着小腿骨往上爬,爬过膝盖,爬到腰,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言垂下手,袖子滑下去盖住了黑纹。他没有低头看,也没有跺脚。他只是站在门后面,嘴角抿成一条线,看不见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