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集:七天之约
书名:别惹言灵村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3325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周老板的房间不小,但东西不多。一张大床,一张写字台,一把椅子,窗户关着,空调呼呼地吹着冷风。周老板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睡衣,领口敞着,露出胸口一截白肉。他坐在写字台后面,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上下打量林言。

 

“大学生,”周老板把烟搁在烟灰缸边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想通了?打算签字了?早这样多好。”他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份折叠好的文件,推到桌面上,“合同我都备好了,你替你们村长签也行。”

 

林言没有看那份合同。他站在写字台前面,两手插在夹克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房间里空调的冷风从他背后吹过来,吹得他后颈的头发微微翘着。“我想通了。”他说,“祖坟你征不了。”

 

周老板的手停在合同上,没有收回去也没有继续推。“你说什么?”

 

“祖坟,”林言重复了一遍,“你征不了。”

 

周老板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起来。那笑声不大,但很松弛,像是听到了一个不太好笑的笑话,给面子地应付了一下。他把合同拿回来放回抽屉里,关上抽屉,用那只手撑着脸看他。

 

“凭什么?”

 

林言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在周老板面前张开了一下又合上了。“凭我这张嘴。”

 

周老板脸上的笑意没散,但稍微收了一些,变成了一种审视的表情。“你什么意思?”

 

“您今晚开车回去,”林言说,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确定的事,“一定会撞上……老祖宗。”

 

说完这句话他停了两秒。他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拖长尾音,就像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周老板看着他的脸,看了整整三秒钟。

 

“哈哈——”周老板笑出声了,比刚才大声一些,笑了好几声才停下来,“封建迷信。我周某人走南闯北二十年,什么鬼没见过?”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林言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学生,你书读多了,脑子读坏了。你们村那坟地,我征定了。你回去给村长带个话,明天签合同,后天开工。”

 

林言没有被那个肩膀上的拍打动摇。他往后撤了半步,肩膀离开了周老板的手掌。“那您今晚试试。”

 

他转身走了。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带上门,门敞开着,走廊里的灯在门框里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他的背影从光里走出去,消失在走廊拐角。周老板站在房间里,脸上的笑已经收干净了。他伸手把门关上了,门锁咔嗒一声落进去。他回到写字台前面坐下,拿起那根没点的烟又放下了,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就接了。“李秘书,你今晚有没有空来镇上?”

 

对面说了句什么。

 

“不用,你人过来就行。”周老板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个事儿你帮我查查,林家那个孙子,是什么来路。”

 

电话挂了。房间又安静了,只剩下空调的呼呼声。周老板看着桌上那个烟灰缸里那根烟,烟嘴已经被他捏变形了,滤嘴纸皱成了一团。他把它扔进垃圾桶里,去卫生间洗了一把脸。水龙头的水很凉,他用毛巾擦了擦,抬头看了眼镜子里自己额头上的纱布。纱布边角翘起来了,他按了按,把它按平了。

 

晚上九点,李秘书到了。他三十出头,戴着细框眼镜,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他敲开408的门,在门口的椅子上坐下,翻开一个笔记本。

 

“老板,查到了。”李秘书推了推眼镜,“林言,二十六岁,民俗学硕士,之前在一家文化公司做文案。上个月刚辞职,据说是因为在会上顶撞了领导。没什么案底,也没什么特殊背景。但村里人说他有点邪门,从他回来那天起,村里接连出了几件怪事。”

 

“什么怪事?”

 

“猪死了,祠堂横梁断了,有人莫名其妙摔跤。”李秘书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都跟他有关联,但都不是他直接动手的。村民私底下叫他‘半仙’。”

 

周老板听完没说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镇上的夜景。路灯把街道照成一片暖黄色,偶尔有几辆车经过,车灯划开夜色又合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对李秘书说:“今晚我回县城。你在这儿盯着。”

 

“这么晚了还开车?”李秘书问。

 

“现在就走。”周老板拿起外套披在身上,“我就不信这个邪。”

 

车从镇上开出的时候将近十点。周老板坐在驾驶座上,车窗摇下了一半,夜风灌进来把烟灰吹得满天飞。他没开音乐,车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均匀声响。路两边的庄稼地黑黢黢的,偶尔有一两户人家亮着灯,灯光微弱得像风里飘的纸片。

 

村口越来越近了。他知道那个村口,土路在这里拐了个弯,路边有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下午他从村口进来的时候就是从那里拐进去的。现在他出村,要从拐弯的地方开上通往县城的公路。他的车速不快不慢,六十迈。他觉得没什么好怕的,一个毛头小子说两句狠话而已。

 

车拐进村口弯道的时候,仪表盘忽然暗了一下。然后亮了,然后发动机发出一声干涩的咳嗽,像嗓子眼里卡了什么东西。转速表的指针来回摆了两下,猛地掉到零。车熄火了。完全熄火,发动机没有任何声响,连仪表盘上的灯都灭了,只有车灯还亮着——但也在慢慢变暗,像被人拧小了旋钮。

 

周老板重新打火。钥匙拧到底,发动机吭哧了几声又着了。他踩下油门,车往前走了大约十米,又熄了。这一次熄得更彻底,连车灯都灭了。

 

周老板坐在黑暗里,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用力。他重新打火,车又着了,走了十米。又熄了。他打了第三次火,发动机响了两声又灭了。他打了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每一次重启,车能走十米到十五米不等,然后像一个跑累了的人一样停下来,安安静静地歇在路中间。

 

第六次熄火之后,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车窗外。路边那棵老槐树的树影在月光底下晃了一下,像是被风吹的。但那天晚上没有风。树影底下站着一个人。他一开始以为是幻觉,眨了眨眼。那个人没有消失。那个人穿着一身寿衣——白色的,对襟的,袖口宽大,衣摆垂到脚踝。看不清脸,整张脸在月光底下模糊成一团,像是被水泡过的照片。但周老板能感觉到那人在笑。他说不清为什么,就是知道。那人的嘴角在动,在对他笑。

 

他深吸了一口气,转动钥匙。第七次打火。发动机响了一声,着了。他没有踩油门,脚僵在刹车上。车停在原地。车窗外面那个寿衣人影还在,而且变近了。它走到了车头前面,隔着一层挡风玻璃,脸低下来,贴着玻璃凑过来。

 

“不是说好不征了吗?”声音从挡风玻璃外面传进来,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闷闷的,透过玻璃和金属框架变了形,但每一个字都清楚。周老板尖叫了一声,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来回撞,他的耳朵被自己的喊声震得嗡嗡响。他猛踩油门,车往前一窜,发动机轰鸣着冲了出去,冲过了村口弯道,冲上了通往县城的公路。后视镜里老槐树越来越小,那个穿寿衣的人影站在路边没有追上来,只是站在那里,像是目送他。

 

周老板把油门踩到底,车速飙到了一百二。他的两只手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掌心里全是冷汗。挡风玻璃外面是空荡荡的夜路,什么都没有。但他的后视镜里,那个身影好像还在。他不敢再看后视镜了,他把视线固定在正前方,一直开到县城。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林言家的院门就被拍响了。声音很大,砰砰砰砰,像是有人用拳头在砸。林言从床上起来的时候还在睡意里,他穿着拖鞋去开门,门刚拉开一条缝,外面的那个人就扑通一声跪下去了。

 

周老板跪在门口。他的西装没换,但皱得不成样子,像是穿着睡了一夜。他的鞋上全是泥,鞋底沾着干掉的土块。额头上那块纱布被汗浸透了,耷拉下来半截,露出底下一道还没长好的伤口。他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闷响,然后他整个人趴下去,额头抵在门框边的石板上。

 

“林先生!”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了,像是喊了整夜,“祖坟不征了!我不征了!我捐两百万修祠堂!一分地都不动!”

 

林言站在门里面,一只脚还踩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他看着地上那个跪着的人,看了好几秒。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面。

 

“早说啊。”

 

他转身走回屋里去了,关上了门。周老板还跪在门口,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喘气。

 

林言走进屋里之后,没有去洗漱,也没有去换衣服。他站在堂屋中央,慢慢撸起左臂的袖子。那道黑纹——他昨天在祠堂看的时候还只到手腕——现在已经爬到了他的手肘。像一条黑色的静脉,从皮肤底下浮上来,整整齐齐地绕着手肘关节走了半圈。

 

他盯着那截黑纹看了一会儿,然后听到了一声响。咚。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是敲击,不是叹息。他听见的是笑声。低沉的、满意的、像是终于吃饱了什么东西之后从喉咙深处发出的笑声。那声音从脚底下往上涌,顺着他的小腿爬上来,沿着他的脊梁骨一节一节地往上升,最后在他头顶的天花板下面散开了。

 

林言垂下手,袖子滑下去又盖住了黑纹。他站在堂屋里听着那笑声慢慢变轻、变远、消失。他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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