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门窗紧闭着,只有供桌上那根蜡烛亮着。烛火不大,刚刚够照亮族谱摊开的那一页,把老村长的手指投成一道长长的影子,斜斜地落在泛黄的纸面上。林言坐在供桌旁边的条凳上,膝盖并拢,两只手搁在大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的线头。
老村长把族谱往前翻了几页,翻到比爷爷名字更早的地方。他用指头点着其中一行,那行字的墨色比别的深,像是后来补描过的。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声音没有抬很高,但祠堂太静了,每个字都在墙壁之间来回弹了两下才落定。
“言灵村,”他说,“每三十年出一个言灵师。”
林言靠在椅背上,后脑勺碰着后面那根柱子。“什么意思?”
“就是像你这样的人。”老村长把族谱摊得更开了一些,让烛火照见更多的字,“说坏话就成真。一张嘴就能让人倒霉。这种人每三十年出现一个,历代的记载都在这里。最近的一个,是你爷爷。”
林言的手从裤缝上松开了。他往前倾了倾身:“那前面呢?”
“前面还有六个。”老村长的手指从爷爷的名字往前划,“一个挨着一个,隔了三十年左右。最早的这一个——”他的指尖停在了最上面那一行字上,那名字已经被虫蛀了一部分,只剩半边字还勉强能认,“两千年前。太久了,字都看不清了。”
林言盯着那个残缺的名字看了很久。两千年前,那个年代离他太远了,远得像一段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历史。但那个人的名字和他的名字写在同一本族谱上,隔了两千年的间距,隔了六个人。他忽然觉得那本族谱像一条绳子,绳子上串了七颗珠子,他是第八颗,正在被穿进去。
“换走是什么意思?”林言问,“你说每三十年出一个人,然后被换走。”
老村长把族谱合上了,但手没有从封面上拿开。他低头看着那卷泛黄的纸页,像是在跟它商量该怎么开口。
“你爷爷丧期第七天被换走。你看见那口空棺材了,那不是意外。”老村长抬起头看着林言,“是它来接人了。”
林言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变重了。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棺材盖自己掀开的样子,想起了棺材里那个人形凹陷和脚踝处的黑洞。他知道那口棺材不是空的——准确地说,它不是“空了”,它是什么东西被取走了。“换去哪儿了?”他问。
老村长抬起手,指着脚下的地面。他什么都没有说,但那个动作比任何语言都清晰。林言的视线跟着他的手指落下去,落在地面上。祠堂的地面是夯土的,踩了上百年,已经踩得又硬又光滑,像一层深褐色的釉面。他盯着那片地面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脚下的夯土层变薄了,薄得像一层蛋壳,底下是空的。
“躺下面。”老村长说,“替老祖宗躺着。”
林言站起来,凳子腿在地面上刮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在祠堂里走了两步,又停住了。“躺下面做什么?”
“我不知道。”老村长说,声音没有起伏,“前六个下去的人,没一个回来过。你爷爷是第七个。你是第八个。”
林言站在供桌旁边,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祠堂后墙的阴影里。“那我还有多长时间?”他问,“三十年?”
老村长摇了摇头。他坐到了条凳上,把族谱放在膝盖上,两只手交叠压在封面上。“不一定。前几个言灵师都是‘被动触发’的,他们不说,它就不响。但你不一样。”他看了林言一眼,“你主动用它。你做了实验,你想收钱帮人咒邻居——这些事情,它都知道。你用得越勤,它吃得越饱,换得就越快。”
林言站在祠堂里,后颈上开始发热。“那我到底还剩多久?”
老村长指了指他的手。林言低头看着自己撸起的袖子,烛火照在他的小臂上,照出了那道黑色的纹路——从手腕处开始,沿着小臂内侧延伸到关节下面一截。那道黑线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清晰,比早晨看的时候又长了一截,像是活的东西在慢慢往前爬。
老村长也凑近了看那道线,看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来。“你爷爷用三十年才到肩膀。”他说,“你用了七天就到手腕了。”
林言把袖子放下来了,布料遮住了那道黑线。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延伸。他站在供桌前面,面前是合拢的族谱,后面是紧闭的祠堂门,脚底下的夯土踩实了上百年,但他觉得它随时会裂开。
“既然只剩这些时间,”他开口了,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那就干票大的。”
他转过身,朝祠堂门口走去。老村长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林言”,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去哪?”
“周老板还在村里?”林言问。
“在镇上的酒店住着,没走。”
林言点了点头,拉开了祠堂的门。门轴发出了一声很长的“吱呀”,傍晚的光线从门缝里灌进来,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金红色。他走出去,跨过门槛,走进了院子里。
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了,剩下的几片在晚风里摇摇晃晃的。林言没有看树,他径直穿过院子,走出了院门,走上了通往村口的土路。他走得很快,步子迈得比平时大,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是在用脚底确认地面是牢固的。
二十分钟后他站在了镇上的那家酒店门口。酒店不大,四层楼,外墙贴着米黄色的瓷砖。门口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他抬头看了一眼四楼最右边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那窗帘后面有一个晃动的人影。他走进酒店大堂的时候前台没人,只有一个保安在角落打瞌睡。林言没叫人,径直上了楼梯,楼梯台阶是水磨石的,踩上去有点滑。他走到四楼最右边那间房间门口,门牌上写着“408”。他站住了。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他重新跺了一下脚,灯又亮了。他抬起右手,屈起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三下。
门里面传来椅子被拖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鞋底踩在地毯上,沉闷的。门打开了一条缝,露出周老板半张脸——额头上那块纱布换了个新的,白得扎眼。他看见林言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门缝变宽了一些。
“大学生?”周老板上下打量他,“你跑这儿来干什么?”
林言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小,不是笑,更像是在做准备。“周总,”他说,“聊一聊祖坟的事。”
烛火灭了,供桌上的蜡烛烧到了底,蜡油凝成一团不规则的白色固体,淹没最后一截灯芯的时候抖了一下,彻底熄灭了。祠堂陷入黑暗。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