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只有一盏长明灯还亮着。林言跪在棺材旁边，两只手扒着棺材边沿，上半身探进空棺材里，头垂在洞口上方。那个洞在他眼前张开着，黑得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他用尽全身力气对着洞喊了一声。
“爷爷！你在哪！”
声音撞进洞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井，撞了几下侧壁，越往下声音越小，最后消失在听不见的地方。灵堂里又安静了，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时细碎的噼啪声。三秒。五秒。十秒。林言的呼吸卡在喉咙里，他以为不会有回应了。但第十五秒的时候，声音从洞底浮上来了。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被什么东西托着送上来，穿过了一层层湿泥和沙土才到达他的耳边。
“别下来……”那声音断了一下，像是力气不够了，“快跑……”
最后一个字拖得特别长，尾音像被什么东西拽着扯碎了，碎成几片沙哑的气声，然后彻底消失。林言听出来了。那是爷爷的声音。不会错的。他从小听那个声音叫他的名字，那个声音骂过他，也夸过他，在他离家去城里的前一天晚上还坐在门槛上跟他喝了一碗酒，用那个声音说了句“好好混，混不下去就回来”。现在那个声音从地底下传上来，让他跑。
“爷爷！”林言又喊了一声，嗓子劈了，“你等着！我下来！”
他的腿已经跨上了棺材边沿。一只脚踩在棺材板的边缘，另一只脚还在空中悬着，身体前倾，重心已经移到了洞口的正上方。他打算直接跳进去。
一只手从背后抱住了他的腿。那只手不算有力，但握得很紧，五指箍着他的小腿，箍得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裤腿里。林言整个人被拽住了，悬在空中的那只脚没踩到棺材沿，他失了重心往后仰倒，后背着地摔在了灵堂的地面上。摔得他的后脑勺磕了一下水泥地，眼前花了一秒，等他重新聚焦的时候，看见奶奶蹲在他旁边，一只手还抓着他的脚踝，另一只手撑着地面。她的头发散了几缕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下去就回不来了。”奶奶说。她的声音听不出慌，但喘气的声音比平时重。
林言挣扎着要坐起来：“爷爷在下面！他就在下面！”
“他知道。”奶奶抓着他脚踝的手没有松开，反而更紧了，“他是自己下去的。”
林言的动作停住了。他坐在地上，半个身子撑起来，手肘支着地面，看着奶奶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灵堂昏暗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深，深得像倒映了一口井。
“什么意思？”他问。
奶奶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的脚踝。她往后坐了一点，屁股挨着冰凉的灵堂地面，两条腿盘起来，像是打算坐很久。她伸手把散落的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像是在等自己的呼吸平稳。
“你爷爷三十年前就知道了。”她说，“他跟你一样，也会说坏话成真。有一天他在祠堂里骂了句‘这破梁早晚得塌’，第二天梁就裂了。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手都在抖。跟你现在一样。”
林言张着嘴看着她，嘴唇干裂的伤口又渗出了细血丝。奶奶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棺材底那个黑洞上。
“后来他发现了规律。说坏话就成真，越狠越灵。他以为是什么超能力，高兴了三天。第四天村里有人摔断了腿，第五天有人家房子塌了角。他才发现，每次他说了什么，倒霉的都不是他。是别人。”
奶奶的声音停了一下。她吸了一口气，像要把什么情绪压回去。“他想停，但停不下来了。他的嘴像是被什么东西撬开了，好话说不出来，坏话自己往外蹦。他骂了全村人一遍，手上的黑纹越长越多，从手腕一直长到肩膀。他哭过，也试过不开口。没用。”
“那为什么……”林言的声音哑了，“为什么他最后要自己跳下去？”
奶奶抬头看着他。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泪，像是早就哭完了。“因为丧期第七天，它来找他了。”她的声音低下去，“他没等我看见，就自己爬进了棺材里，从那洞里下去了。走之前他说了一句话。他说‘别让言言知道’。”
林言坐在冰冷的灵堂地面上，后脑勺还疼着，小腿上被奶奶抓过的地方还留着指印。他看着棺材里那个洞，又看着奶奶。
“爷爷也会言灵？”
“你爷爷当年嘴比你还欠。”奶奶说，“全村被他咒了个遍。你不知道，你出生之前那几年村里没人敢惹他，他往村口一站，谁家猪丢了都来找他骂一句‘偷猪的会烂手’，第二天猪就自己回来了。”
她停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后来他不敢骂了。怕伤到人。但他忍不住，嘴闲了就想说点什么。最后他学会了，只骂空气。对着山骂，对着地骂，对着水骂。地底下那个东西，不管他骂谁，都收得到。”
林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腕上那条浅灰色的线在灯光下隐隐约约的，比昨天又长了一点点，像一根埋进皮肤里的细线被什么东西往外抽了一截。他慢慢把袖子撸上去看那条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笔直的一条，颜色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为什么你没有？”他忽然问。
奶奶愣了一下。
“你也会说坏话，你也会生气，”林言说，“为什么它不找你？”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她慢慢拉起自己的袖子——左胳膊露出来，皮肤松弛、暗黄，布满了老年斑和细碎的静脉突起，但干干净净的，没有一条黑纹。
“因为我不会骂人。”她说，“我这辈子没骂过人。再生气的时候也不骂。你爷爷说，它选人的标准不是血统，是——嘴欠。”她把袖子放下来，理了理袖口的褶皱，“你像他。嘴上没把门的。”
林言没有反驳。他靠坐在棺材旁边，两条腿伸直，后脑勺抵着棺材板，喉咙里什么东西堵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门口传来脚步声。林言抬起头，看见老村长站在灵堂门槛外面。他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手里捏着一根卷起来的纸卷。他没有走进来，就站在门槛外面，像是怕踩进什么不该踩的地方。
“你奶奶说的没错。”老村长说，“你不是第一个。”
林言撑着棺材站了起来，膝盖发软，他扶着棺材边沿站直了。“什么？”
“你爷爷是第七个。”老村长跨过门槛，走进灵堂里。他把那根纸卷展开——是一本泛黄的族谱，封皮被虫蛀了几个洞，纸页的边缘卷曲发脆。他翻到中间某一页，摊开在供桌上。
林言走过去低头看。族谱上密密麻麻地记着名字和生卒年月，字体是毛笔写的，墨色褪成了淡褐色。老村长的手指从上面一行一行地划过去，最后停在某一行的位置。那一行写着：林永福。他认得那个名字，那是爷爷的名字。名字下面有一行小字：辛巳年九月初七入土。
“第七个。”老村长说。
“前六个呢？”林言问。
老村长的指头往上移了移，从爷爷的名字往上数，六个名字依次排列着，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日期。最早的一个人名字已经很模糊了，墨迹褪得几乎看不清，只能辨认出姓氏还是“林”。林言盯着最后一个名字后面的那个日期看了很久，那是他爷爷的名字。
“他们……都是从洞里下去的？”
老村长没有回答。他把族谱合上了，卷起来，捏在手里。林言看着那卷泛黄的纸，又问了一遍。“第一个是谁？”
老村长把族谱夹在腋下，看了林言一会儿。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考虑说还是不说。最后他开口了。
“两千年前的人了。”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什么东西听见。
林言站在供桌前面，面前的香炉里还插着几炷没烧完的香，青烟袅袅地往上走，在半空中散成看不见的细丝。他看着老村长转身走出灵堂，看着那卷族谱在他手里晃了一下，看着他跨过门槛走进院子里，消失在柿子树的阴影里。他忽然想问一句“那个人后来呢”，但嘴唇还没动就已经知道答案了。老村长不会回答的。因为答案就在他脚下。就在棺材底那个洞里。
两千年。两千年里七个人。爷爷是第七个。他是第八个。
林言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道浅灰线，线好像又长了一点点。他攥住自己的手腕，攥得很紧，直到皮肤泛白。然后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