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门口的石阶上站了七八个人，周老板站在最前面，脸拉得比昨天还长。他一只手指着山坡方向，另一只手夹着没点的雪茄，说话的声音又沉又硬："三台推土机，全废了。驾驶室里全是水印子，查不出是谁干的。我今天不管是谁在背后捣鬼，你们最好自己站出来，否则这祖坟我征定了不说，我让镇上停你们一年水电。"他后面那句话是冲着村长说的，村长站在人群最边上，低着头没吱声。
林言也在人群里。他站在第三排，前面是两个个子高的男人挡住了他半边视线，他只看得见周老板的肩膀和半张侧脸。他嘴上已经没贴胶带了，昨天在厨房里吃饭的时候撕掉的，撕下来的时候嘴周围一圈皮肤白得像贴了块补丁，整整一天才慢慢恢复颜色。他站在人群里听着周老板说话，没张嘴。但他在心里想了一句话。
你这人活该。
就这四个字。没出声，嘴唇都没动，只是脑子里闪过了一下，快得像流星划过。然后周老板转身往台阶下走，抬脚的那一瞬间，鞋底踩在石阶边缘的青苔上。那青苔长了一整个夏天了，村里人都知道那地方滑，平时都绕着走。但周老板不知道。他的皮鞋底碾上去的时候，青苔像一层湿透的薄纸一样塌了下去，他的脚往前一滑，整个人重心偏移，一只手在空中抓了一把什么也没抓住，然后他的侧面撞在了台阶旁边的石柱上。石柱上面有一块突出来的边角，他的额头正好磕在那个边角上。噗的一声闷响。周老板趴在石阶上，额头裂了一道口子，血顺着眉毛往下淌，淌到他眼睛前面遮住了视线。
人群哗地散开了半圈。有人喊"摔了摔了"，有人赶紧伸手去扶，有人回头四下张望像在找什么人。周老板被扶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捂着额头，手掌缝里渗出来的血染红了他的眉毛。他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白得嘴唇都没了血色，但嘴还是硬的："谁？谁推的我？"没人推他。所有人都看见他是自己滑倒的，他自己也知道，但他不相信自己会无缘无故地摔。他扫了一眼人群，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掠过，最后停在林言脸上。林言什么都没说，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在看别人家的热闹。但他的手心里出了汗，后背也开始热起来——不是紧张，是恐惧。他只在心里想了一句。一句。就像之前那些说出口的话一样，一个字不落地被收到了。那个念头没有经过他的口腔，没有振动声带，甚至没有经过嘴唇的许可，就这么从脑子里直接落进了地底下。
他转身走了，从人群后面绕出去，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好。他站在桌子前面，心跳得比刚才还快。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说了一句："张秃子会打喷嚏。"等了五秒，什么动静都没有。他又等了五秒，还是什么都没有。他咬了一下嘴唇，然后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张秃子会打喷嚏。念完了。三秒之后，隔壁传来一声响亮的阿嚏——那声音又急又冲，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从鼻腔里推出来的。紧接着又是第二声，第三声，一连串的喷嚏，中间只隔着半秒的喘息，像有人在隔壁院子撒了一把胡椒粉。张秃子的骂声从喷嚏的间隙里挤出来："谁他妈的——阿嚏——又在咒——阿嚏——老子——阿嚏——"
林言捂住自己的嘴巴。他没出声，但他知道。他知道了。他背靠着桌沿站着，手指隔着嘴唇按在牙齿上，按得指节发白。他试着在心里想了一句"村长会咳嗽"，用尽全力去想，把那些字在脑子里一个一个地过了一遍。隔壁院子安静了两秒，然后村长的咳嗽声从院子外面传了进来——咔咔咔，像嗓子眼里卡了一片干树叶，怎么咳都咳不出来。
林言蹲了下去。他蹲在桌子旁边，两只手抱着脑袋，把额头抵在膝盖上。他听见自己的喘息声在膝盖和胸腔之间来回撞，闷闷的。他现在知道了。不光是说出来的话，连想出来的话也算数。那些念头只要在他脑子里转一圈，就会顺着什么地方漏下去，落到地底下，被什么收走，然后变成现实。他不知道那个接收器离他有多远，也不知道接收器是什么，但他知道它一直在。每时每刻。
奶奶的房间在堂屋西侧，窗子对着院子里的柿子树。林言推门进去的时候奶奶正在叠衣服，她把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平平整整地铺在床上，折起袖口，再对折，压平。
"奶奶，"林言的声音有些哑，"他……地底下那个，连我想的都能收到。"
奶奶的动作没有停顿。她把叠好的衣服放进柜子里，关上柜门，然后转过身来看着林言。"你爷爷的丧期还有三天。"她说，"这三天，你一个字都别说。也什么都别想。"
"我控制不住脑子。"林言走过去在床沿上坐下，"你让我不说话可以，不喝水都行。但脑子……它自己会动。"
奶奶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掌心的老茧粗粝地刮了一下他的皮肤。"那就念佛。念经。数羊。把脑子占满，让它没有空余去想别的。"她停了一下，"你爷爷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他熬了三天，第四天破功了。"
林言看了一眼奶奶。她的侧脸在窗外的日光里显得很安静，皱纹一道一道地分布在眼角和嘴角周围，每一道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很深，很旧。他忽然想问"爷爷破功之后发生了什么"，但嘴刚张开就被奶奶的目光堵了回去。
"别问了。"奶奶说，"先把这三天熬过去。"
林言点点头。他站起来往门口走，走到门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奶奶还坐在床沿上，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膝盖上，像一尊沉默的旧雕像。他走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当天下午林言就开始练习"清空大脑"。他坐在自己房间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直了，眼睛半闭着，试着把脑子里所有的念头都赶走。刚开始的两分钟还行，脑子里白茫茫一片什么都没有，像一张刚铺好的宣纸。第三分钟的时候，宣纸上自动浮出了几个字：张秃子会——他猛地睁开眼把那几个字掐断了。他喘了一口气又重新闭上眼睛。这次他想的是"阿弥陀佛"，把四个字叠在一起不断地重复，像念经一样在脑子里循环播放。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持续了大概十五秒，阿弥陀佛中间忽然插进来一个杂音：村长会——他再次睁眼，用力甩了一下头。
他尝试了整整一个下午，从两点到六点，失败了八次。每一次失败都意味着有一个没有被念头完全成型的碎片漏出去了，而漏出去的碎片会在隔壁院子里变成张秃子的一声喷嚏或者村长的一句咳嗽。到傍晚的时候张秃子已经连续打了四十多个喷嚏，鼻头红得像一颗熟透的草莓，他站在自家院子里扯着嗓子喊："林言你是不是又在想我！"
林言用棉花塞住了耳朵。又用一条旧毛巾蒙住了眼睛。他躺在床上，让身体平摊着，四肢放松，像一截被潮水推上沙滩的浮木。他开始数羊。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数到三只羊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段完整的句子：你摔下床。那四个字干干净净地从他脑海深处浮上来，像一条鱼从水底翻了个身露出白肚皮。他的身体在那四个字出现的同一瞬间歪了一下——右侧的胳膊肘先离开了床面，然后是半边肩膀，接着是整个上半身，最后他整个人从床沿上滚了下去，后腰磕在地板上，手肘磕在桌腿上，震得桌面上的笔筒晃了一下。
他躺在地板上没有动。棉花还塞在耳朵里，毛巾还蒙在眼睛上，他整个人平平地贴着地面，感觉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正在以一种不规律的节奏跳动着，漏了几拍又追上了。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毛巾从眼睛上扯下来，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在他眼前晃成了一个光晕。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无声地说了几个字。他说的是"我完了"。
丧期第六天深夜，灵堂。长明灯还亮着，但灯油已经换了第三轮了，新添的油烧起来有一种淡淡的青烟，在棺材上方袅袅地飘。林言坐在蒲团上，两只手交握放在膝盖前面，腰挺着，眼睛看着爷爷的棺材。他已经整整十个小时没有开口说话了，也没有在心里想过任何完整的句子。他想的全是"阿弥陀佛"、"一只羊两只羊"、"水开了"、"柿子熟了"——这些安全的、不带任何指向性的碎片念头。它们像细小的泡沫一样在他脑海表面浮动，破了一个又浮起来一个，没有重量，不构成威胁。
凌晨两点十七分，他听见了一声响。咔嚓。那声音不大，但非常清晰，像是木头被什么东西从内侧顶开了一道缝。他抬起头。棺材盖在动。黑漆松木的棺盖，从正中间的位置向上拱起了一小截，露出了底下黑漆漆的缝隙。然后缝隙变大了，整个棺盖向左偏移了两寸，露出了棺材里面的空间。林言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跪而酸软了一下，他扶着旁边的供桌站稳了才往前走。
他走到棺材旁边。长明灯的光从侧面照进棺材里面，照出了一个空荡荡的、没有人的空间。棺材底部铺着一层黄绸衬布，衬布上有一个浅浅的人形凹陷，像是被谁躺了很久压出来的形状。但压出那个形状的人已经不在了。棺材是空的。
林言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衬布，绸布是凉的，没有温度。他收回手的时候手指上沾了几根细丝，白色的，像是棉被里漏出来的棉絮，又像是什么更细的东西。他低头看着棺材里那个人形的凹陷，在凹陷的脚踝位置，衬布往下塌了一小块，像是下面有洞。
林言的后背开始发凉。他慢慢弯下腰去看那个凹陷的地方，一只手撑着棺材边沿，另一只手探进去按了一下那块下沉的衬布。衬布下面确实是空的，手指按下去的时候陷进了一个坑里，很深，深不见底。
"别看了。"奶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言转过头，奶奶站在灵堂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两只手揣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结了薄冰的水。"他不在了。"
林言站直了身体，手从棺材里收回来。他看着奶奶，嘴唇动了几下，但没有发出声音。奶奶也没有再说别的。她转身往院子里面走，走了几步之后脚步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言说了最后一句话："三天到了。今天开始，你一个人睡。"然后她消失在走廊拐角里。林言一个人站在灵堂里面，面前是空荡荡的棺材，头顶是晃动的长明灯，身后是黑漆漆的院子。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上面还沾着那几根细丝。他用另一只手把它们搓掉了，什么都没有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