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挤满了人。平时空荡荡能跑老鼠的祠堂，此刻站了六七十号人，肩膀挨着肩膀，后脑勺对着后脑勺，空气里全是汗味和旱烟味。有人蹲在门槛上，有人坐在供桌旁边，更多的人挤在过道里，脚尖顶着前面人的鞋跟，动一下都难。
周老板站在祖宗牌位前面，两只手插在西裤口袋里，雪茄没点，夹在指间转着玩。他身后是一块黑板——不知道从哪儿搬来的，上面用粉笔画了几条歪歪扭扭的线，标注着"度假村规划图"和"停车场""景观步道"。那几条线在他身后延伸，从牌位上方一直画到东墙上，像是要把列祖列宗和现代商业揉成一团。
"各位乡亲，"周老板开口了，声音不大但稳，像一把尺子搁在桌上，"祖坟这块地，我征了。补偿标准跟镇上谈好的，每户五千。签字就拿钱，不签也行，我找镇上重新走流程，到时候你们一毛都拿不到。"
祠堂里安静了两秒，然后轰地炸了。有人喊"这是祖坟"，有人喊"五千块够干啥"，有人拍供桌，把香炉震得晃了一下。老村长站在牌位旁边，两只手交握在身前，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都没说。
周老板抬了一下手。那动作不大，但不知为什么所有人都安静了。他扫了人群一眼，目光最后落在前排一个老头身上："老赵头，你家的地在祖坟边上吧？我多给你加两千。"
叫老赵头的男人张了张嘴，没说话，但他旁边他老婆轻轻拽了一下他的袖子。周老板又转向另一个方向："刘婶，你儿子在县城打工，一个月挣三千。签了字拿五千，够他干俩月的。"刘婶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林言站在祠堂门口最靠外的位置，没有挤进去。他看见周老板在人群前面游刃有余地站着，像一条鱼在水里游，水被它拨开又合上，不留痕迹。他看见村民们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犹豫，从犹豫变成了松动。五千块不多，但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周老板在人群中扔出了一个又一个饵，没有猛拉，就只是让饵浮在水面上，让他们自己看见，自己动心。
村长在旁边站着，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挤出来一句"大家再想想"。周老板看了他一眼，笑了笑，那笑里没有温度。
散会之后人群一窝蜂往外涌。林言退到院子外面，靠在柿子树上。老村长最后一个出来，看见林言，快步走了过来。
"言言，"村长压着声音，"你那个本事……能不能用？"他两只手搓着，手指关节粗大，"就咒他一下，让他别动祖坟。"
林言没说话。他用手指了指自己嘴上那截胶带——从昨天贴到现在还没撕，胶带边缘已经被汗浸得起了毛边，但还牢牢地粘着。他摇了摇头。
村长急得跺了一下脚："那怎么办？"
林言从裤兜里掏出手机，打了几个字在屏幕上，翻转过来给村长看："走法律程序。"
村长看了一眼那五个字，脸上的皱纹像被什么东西拧了一下。"法律程序？镇上就是他的人，县里他说了算，你走什么法律程序？"他伸手想拍林言的肩膀，手举到一半又放下了，"言言，你爷爷要是在，他绝不会让祖坟被动的。你跟他一个脾性，你想想办法。"
林言把手机收起来，看着村长转身走远的背影。村长走得很快，步子有些踉跄，像是后腰上被人推了一把。林言伸手摸了摸嘴上的胶带，胶带还贴着，隔着胶带，他的牙齿咬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咬紧。
第二天一早，推土机进村了。三台推土机排成一列，从村口灰头土脸地开进来，履带碾过土路，压出两道深深的辙印。柴油机的轰鸣声在清晨的空气里显得格外刺耳，惊飞了屋顶上几只歇脚的麻雀。周老板站在最前面那台推土机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西装换成了夹克，但皮鞋还是那双，鞋面锃亮。
林言站在路边。他站在自家院门口的那棵柿子树底下，两只手揣在夹克兜里，嘴上的胶带还贴着。周老板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
"大学生？"周老板端着咖啡杯朝他这边侧了侧头，"回来上坟的？"
林言没说话。他隔着胶带看着周老板，脸上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周老板等了两秒没有得到回应，笑了一声，转身跟着推土机往山坡方向走了。那笑声很轻，像丢了一个石子进水里，林言攥紧了兜里的拳头。
整个上午推土机都在山坡下面隆隆地响。林言坐在屋里，窗户关着，但发动机的声音还是从窗缝门缝里钻进来，震得桌面上那支笔一跳一跳的。笔记本摊在桌上，空白页对着他。他拿起笔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来。有一次他已经在纸上写了一个"周"字，笔尖落在那一撇的末端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撕下那页纸，搓成团扔进了垃圾桶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那条浅灰色的线——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但它确实在那里，像是皮肤底下埋了一根细细的丝线。他把袖子拉下来盖住了，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推土机还在山坡底下，铲斗扬起来又落下，把山坡脚下的灌木丛铲平了一截。
午夜，推土机停在山坡下面的空地上，三台排成一排，像三头疲惫的铁兽。柴油机熄了火，钢壳还在慢慢变凉，发出轻微的金属收缩声，咔嗒，咔嗒。值班的司机老郑蜷在车里打盹，身上披着一件军大衣。他睡得不深，半梦半醒之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车厢里冷，他缩了缩脖子，睁开一只眼睛看了一眼窗外。没什么，月光照在空地上，照在推土机旁边的草叶上，一切都跟他睡前看到的一模一样。他又闭上眼。
凌晨一点二十分，推土机驾驶室里传来一串噼啪声，像鞭炮被拆散了扔进铁桶里。老郑猛地惊醒，看见仪表盘上的指针在疯狂地摆动，转速表从零跳到红线又弹回来，油压表的指针在底部和顶部之间来回撞，每一次撞击都带出一声塑料碎裂的脆响。仪表盘的玻璃从内部裂开了，裂纹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红色的指示灯闪了几下，全部灭了。
老郑想打开车门逃出去，手刚摸到门把手就缩了回来。方向盘的缝隙里渗出了水。黑色的、黏稠的、带着一种说不清味道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从方向盘和仪表盘之间的接缝里渗出来。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边，驾驶室地板上布满了湿漉漉的脚印。那些脚印不是他的，鞋码比他大两号，脚掌的形状也跟他不同。最关键的是，那些脚印是寿鞋的纹路——脚掌前段有一道横向的凸起纹，脚跟处是一圈一圈的同心圆，像极了那种老式白布寿鞋的鞋底纹路。
老郑是从驾驶室里爬出来的。他摔在了空地上，裤裆湿了一片，嘴唇发白，牙齿磕得咯咯响，指着推土机一句话也说不全，只重复着两个字："有鬼。"
消息传得比风快。凌晨两点，周老板在县城酒店里被电话吵醒，接起来听了十秒钟，然后整个人从床上坐了起来。"全坏了？"他重复了一遍，"三台全坏？"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驾驶室里外都锁着？你确定？"电话那头又说了什么。周老板把手机从耳朵边拿开看了看屏幕，又贴回去，"脚印是湿的？昨晚没下雨，怎么可能——"他没说完，把电话挂了。
他坐在床边，酒店房间的空调嗡嗡响着，窗外是县城灰蓝色的夜空。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手机屏幕还亮着，屏幕上显示着通话记录里那个号码。他拨通了另一个号码，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李秘书，"周老板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明天过来一趟。"
林言是被敲门声叫醒的。他起来开门的时候嘴上的胶带还在，奶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她用眼神示意他撕掉胶带，林言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胶带从嘴上揭下来，皮肤被拉得生疼，那一圈皮肤比别处白了一个色号。
"你昨晚没用言灵？"奶奶问。
林言摇头。他刚睡醒的声音有些哑："没有，我什么都没说。"
奶奶走进屋里，把水杯放在桌上。"那就是它自己动的。"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搭在膝盖上，"它不喜欢外人动祖坟。"
林言愣了一下："谁？谁自己动的？"
奶奶没有抬头。她的目光落在桌面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上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写。她看着那片空白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说了四个字："地底下那个。"
"地底下那个到底是什么？"林言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奶奶，你一直都知道，对吗？"
奶奶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眼睛在昏黄的晨光里显得特别深，像是两个装满了旧东西的抽屉，一打开就会落出灰尘。"饿了几千年的东西。"她说。声音很轻，轻到林言几乎以为她没说出口。但她确实说了，嘴唇清清楚楚地动了，每个字都落进了林言耳朵里。
林言还想再问，但奶奶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她的手刚刚碰到门把手，地底下传来一声长长的——咚。
那声音绵长得不像敲击，更像是什么东西从极深的地方往上叹了口气，气息顶穿了土层和地基，从脚底渗进来，顺着墙壁攀上去，在天花板的角落里盘旋了一会儿才消散。林言觉得自己脚下的地面在这十几秒钟里变薄了，薄得像一层冰，冰下面是黑漆漆的水，他站着的冰面正在慢慢变脆。
他低下头看着水泥地面，那声叹息从墙角的缝隙里漏走了，留下他的房间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他知道那不是幻觉。刚才那声叹息穿过他脚底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鞋里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奶奶已经走出去了，门在她身后开着，晨光从门缝里灌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道金色的窄条。林言站在那道金光的中间，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背。他手腕上那条浅灰色的线还在，在日光里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在那里，就像他知道地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听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