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秃子家的院子从来没这么安静过。前一天还挤满了村民围观死猪,今天只有张秃子一个人坐在院子中间,面前摆了一排死鸡。鸡一共十七只,整整齐齐地码在地上,鸡头朝着同一个方向,鸡脚朝天,鸡毛还带着早上露水的潮气。每一只鸡的眼睛都是睁着的,瞳孔放大,黑眼珠几乎占据了整个眼眶,白眼球只剩一圈窄窄的边。
张秃子头上缠着昨天那块纱布,纱布被血和汗浸透了好几层,干了以后硬邦邦地贴在脑门上,像戴了一顶不合尺寸的白帽子。他坐在那里没有哭,只是直勾勾地盯着地上那些鸡,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住。
林言被人喊过去的时候还在吃早饭。他搁下碗跑到张秃子家门口,脚刚跨进门槛就停住了。满地死鸡,十七只,全部瞪着眼睛,整齐得像谁排过队。林言后脖颈上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他想起第一集夜里那七头猪——同样的瞪眼,同样的僵硬,同样的姿势,像是同一个凶手用同样的手法换了作案对象。
“张秃子……”林言往前走了两步,蹲下去看最近的一只鸡。鸡的身体还是软的,死了不久。他伸手轻轻翻了一下鸡头,鸡喙微微张开,舌头缩在里面,像是死之前想叫但没叫出来。
“你昨天咒刘四摔粪坑。”张秃子的声音从头顶传过来,干巴巴的,像风干了三天的柴火,“为啥我家的鸡全死了?”
林言的手停在鸡身上没动。“什么?你说这些鸡……”
“全死了。”张秃子终于抬起头来,眼白里布满血丝,眼袋垂得比平时更深,“十七只,全瞪着眼,姿势一模一样。和你家猪死的时候一样。”
林言站起来,膝盖磕了一下地,他扶着院子里的木桩稳住身体。“你是说……昨天的事,代价落在你身上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代价。”张秃子说,“我就知道,你说刘四摔,他没摔死,我的鸡全死了。”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十七只蛋鸡,一天能收十五个蛋。现在全没了。”
林言站在院子里,说不出话。他看着地上那些鸡,鸡的眼睛像十七颗黑色的玻璃珠子,每一颗都倒映着他模糊的脸。
他转身跑回自己的房间,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最近几页。纸页被他翻得哗啦响,他的手指顺着每一条记录往下捋。
第一页:咒王大爷摔倒——张秃子被蜜蜂蜇。他在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末端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两个字:张秃子。第二页:咒啤酒爆炸——张秃子被啤酒喷一脸,摔倒。箭头,圈,张秃子。第三页:咒张秃子踩狗屎——鸟屎落嘴。他画箭头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还是画了。圈,张秃子。第四页:咒刘四摔粪坑。他在这一条旁边停了很久,没有画箭头。但他知道箭头应该指向哪里。
他抬头看着窗外,窗台上的野菊花已经蔫了,花瓣耷拉着,像被什么东西抽干了水分。他合上笔记本,出了门。
村里唯一的小卖部开在村西头,门口挂着一块褪色的招牌,写着“周记杂货”四个字。老板娘周婶正在柜台后面剥蒜,看见林言进来抬了一下眼皮:“买啥?”
“我不买东西。”林言走过去靠在柜台边上,“婶子,张秃子最近是不是特别倒霉?”
周婶剥蒜的动作没停,但嘴角撇了一下:“他啊?从小到大都这样。”她把剥好的蒜扔进碗里,又拿起一头新的,“昨天走路被鸟砸,今天早上被狗追,中午吃饭噎了三回,差点没缓过来。你说这人得造了什么孽,才能这么倒霉?”
“一直都这样?”林言问。
“他爹也这样。”周婶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张秃子他爹活着的时候也是动不动就摔跤、丢东西、被东西砸。村里人都说他们家人‘命薄’,扛不住福气,也就扛不住霉气。”
林言站在柜台前面,手指在玻璃柜面上无意识地划着圈。他想起自己前几天的测试记录,从第一天开始,每一次诅咒的代价都精准地落在了同一个人身上。王大爷摔,张秃子被蜇。啤酒炸,张秃子被喷。狗屎踩,张秃子吃鸟屎。刘四摔,张秃子的鸡全死。每一次都避开了目标对象,避开了他自己,精准地落在了同一个人头顶。
他出了小卖部,往张秃子家走。张秃子还在院子里,死鸡已经被他收进一个麻袋里,麻袋口扎着,放在墙角。他正用扫帚扫地,扫得很慢,像没什么力气。
“张秃子。”林言站在门口。
张秃子停下手里的扫帚,没抬头:“你还来干什么?”
“我想跟你说件事。”林言走进院子,在张秃子对面蹲下来,“你知道吗,我做了一个统计,这些天所有倒霉事,全都落在你身上。”
张秃子扫帚拄在地上,两只手搭着扫帚柄,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你早就知道?”
“我不知道是你的原因。”张秃子终于抬起头来,“我就知道我这辈子一直这样。别人摔跤,我挨蜇。别人丢钱,我丢脸。小时候我堂哥掉水里,我上岸之后发烧三天。长大了也一样,反正谁出事儿最后都是我倒霉。”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给谁听?”张秃子笑了一下,那笑看起来比哭还让人难受,“说了有用吗?我习惯了。”
林言从裤兜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钞票递过去:“赔你的鸡。”
张秃子看了一眼那几张钞票,没有接。“不要。”
“你的鸡是因为我才死的。”
“我知道。”张秃子把扫帚靠在墙边,在台阶上坐了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但你要是给我钱,我就真的成了靠倒霉吃饭的人了。”他抬头看着林言,那张被纱布裹着的脸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有点滑稽,但笑不出来,“林言,下次你咒人之前,替我想想。我命贱,但我的鸡不是。”
林言站在那里,手还伸着,钞票在风里微微扇动。他把钱收回钱包里,在张秃子旁边坐了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谁都没有说话。天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了橘红色,又慢慢变成了灰紫。有风从村口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干草味儿。
晚上林言回到房间,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合上又翻开。最后一页写着“金手指实锤了”,那几个字像在嘲笑他。他伸手把那页纸撕了下来,搓成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他拉开抽屉,找到一卷透明胶带。胶带有点旧了,边角卷了起来。他扯出一截,对着镜子贴在自己的嘴上。胶带粘住皮肤的感觉又凉又紧,他的嘴被封住了,说不出话。他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自己那张被封住的嘴,觉得像个滑稽的面具。
门外传来脚步声,奶奶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看见林言嘴上的胶带,脚步顿了一下。她把汤碗放在桌上,看了林言好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
“这才像我孙子。”她说。
林言说不出话,只能看着她。奶奶没有多问,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他说:“你爷爷也贴过。贴了三个月。”她走出去,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
林言坐在床边,嘴上的胶带绷着他的皮肤。他伸手摸了一下那截胶带,指尖感受到胶带边缘微微翘起的毛边。他用鼻子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来。
第二天一早,村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不是村里谁家的三轮车,是那种大排量越野车低沉的轰隆声。林言正在院子里刷牙,听见声音走到门口往外看。一辆黑色的SUV停在村口,车门打开,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下了车。他的皮鞋踩在土路上,鞋底沾了一层灰,他也不在意。他嘴里叼着一根雪茄,雪茄的烟灰被风吹掉了,落在他的西装前襟上,他用手掸了掸,朝着村长家的方向走去。身后跟着两辆卡车,卡车上装着几台新推土机,铲斗在晨光里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林言嘴里的牙刷停住了。他站在院门口,嘴里含着牙膏沫子,看着那个西装男人走到村长家门口,伸手拍门。那男人中等身材,四十多岁,脸圆,戴着墨镜,但下巴的轮廓看着很硬。他拍门的时候力气不小,木门被拍得砰砰响,声音传遍了半个村子。
村长开门的时候还在穿外套。他看见门口站着的人,脸上的血色唰地褪了下去。
“周老板?”村长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怎么亲自来了?”
“我不来,你能把事儿办成吗?”被称作周老板的男人取下墨镜,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扫了一眼身后的村子,目光掠过土路两边的老房子、屋顶上的灰瓦、墙角的青苔,最后落在了远处的祖坟上。他抬起夹着雪茄的手指了指山坡方向,“那块地,我征定了。手续全的,镇上批过的。今天先看地形,明天签合同。”
村长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两下:“周老板,那是我林家的祖坟……”
“我知道是祖坟。”周老板把雪茄叼回嘴里,吐了一口烟,“所以呢?是你一个村的祖坟重要,还是你们村通公路、接自来水重要?这事儿镇上都批了,你能拦住?”他拍了拍村长的肩膀,拍得村长整个人晃了一下,“通知一下村民,下午祠堂开会。”
周老板转身往SUV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山坡上那座墓碑:“这破坟地,我征定了。”他的声音不大,但风把它送了出去,一直送到林言站的院门口。
林言站在门框里,嘴里还含着牙刷。他看着那辆黑色SUV扬起的灰尘,看着那两辆卡车上的推土机铲斗,看着村长佝偻着背站在原地没有动。他伸手摸了摸嘴上的胶带,胶带还贴着,隔着胶带,他的嘴唇在微微地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