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里烟熏火燎的。长明灯的油快烧干了,灯芯噼啪作响,火苗忽大忽小地跳,把爷爷棺材上的黑漆照得明一阵暗一阵。林言跪在蒲团上烧纸,纸钱一张一张往火盆里送,火舌舔上来,灰烬飘起来落在他的肩膀上。他已经跪了两个多时辰了,膝盖麻木,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手撑着棺材边才稳住。
奶奶坐在灵堂角落的矮凳上,手里择着一把干豆角,豆角皮被剥开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和灯芯的爆响此起彼伏。
“奶奶,”林言拍掉膝盖上的灰,“爷爷死前……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奶奶择豆角的动作没停:“哪句话算奇怪?”
“就是……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奶奶沉默了一会儿,把择好的豆角放进旁边的竹筐里,又拿起一根新的。“他最后那两天不太说话了,整天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第三天晚上忽然跟我说了一句‘它饿了’。”
林言的手停住了,手里那张纸钱烧到了手指边他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纸钱掉进火盆里,腾起一阵白烟。“它饿了?谁饿了?”
奶奶把豆角放下,站起来走到灵堂门口,看着外面的天。天已经黑了,院子里的柿子树枝桠交错,像一把干枯的手指伸进夜空。奶奶没有回答林言的问题,只是背对着他说了句“烧完这叠纸就回去睡吧”,然后走进里屋去了。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
林言跪在灵堂里,火盆里的纸钱还在烧,灰烬打着旋往上飘。他看着爷爷的棺材,黑漆漆的,在长明灯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棺材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但“它饿了”三个字像是从棺材缝里渗出来的,黏在空气里,怎么也散不掉。
第二天一早,林言去了祖坟。祖坟在村北面的山坡上,是整个村子的最高点。站在那里能看见全村,灰瓦白墙的房子一片片地铺在谷底,像撒了一把碎石子。坟头的杂草已经被清理过了,露出青灰色的墓碑。墓碑不算大,半人高,正面刻着“林氏先祖之墓”,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了。林言绕到墓碑后面,看见一个洞。
那洞不大,直径大约一尺,边缘圆滑,像是被水常年冲刷形成的。林言蹲下去往里看,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他捡起一块小石子扔进去,石子落下去之后没有传来触底的声音。他等了又等,什么声音都没有,石子像是掉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渊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祖坟的位置确实好,坐北朝南,背靠着山坡,前面对着全村,视野开阔,藏风聚气。林言学民俗学的时候也修过一点风水课,他知道这样的地方在传统观念里属于“上佳吉穴”,能让后人兴旺发达。但现在他看着那个黑洞,吉穴两个字忽然变得有点儿不吉利了。
他蹲下去又看了一眼。洞口有风从里面吹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像是地下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呼吸。
奶奶在厨房择菜,林言进去的时候她正好把一把韭菜放进水盆里洗。水龙头开着,水声哗哗的,但林言一开口说话她就关了水。
“奶奶,”林言拉了一把竹椅坐下,“祖坟底下到底埋着什么?”
奶奶的手在盆里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洗韭菜,手指搓着菜根上的泥,搓得很慢。“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就想知道。”
奶奶把洗好的韭菜捞出来放进漏筐里,沥了沥水。她没有回头,声音平平的:“别问。别查。别说坏话。”
“爷爷以前是不是也问过?”
奶奶的动作终于停了。她站在水盆前面,两只手撑着盆沿,肩膀微微绷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你爷爷当年也问过。我让他别问,他不听。”
“然后呢?”
“他哭了三天。”奶奶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然后他就开始骂人。骂这个骂那个,什么难听骂什么。骂完就停不下来了。”
林言看着她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到更多的东西,但奶奶的眼神像一扇关紧的窗户,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她端起那筐韭菜往灶台走去,边走边说:“你跟你爷爷一样,不该问的非要问。问了又扛不住。”
“我能扛住。”
奶奶在灶台前面停下来,没转身:“你爷爷也这么说。”
林言还想再问,村口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在大声喊什么,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奶奶的手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林言站起来走到院子门口,看见五六个人朝他家这边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刘四,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痕迹,嘴角破了皮,肿了一块,说话的时候嘴角歪着。
“林言!”刘四还没到门口就开始喊,“你给老子滚出来!”
林言站在门框里没有动。刘四走到他面前,一把揪住了他的领口。刘四比他矮半个头,但力气大,拎着他往墙上顶了一下,后脑勺磕在门框上,磕得他眼前一花。
“你他妈咒我是不是?”刘四的脸凑得很近,嘴里还有一股没散干净的粪味,“昨天我在村口摔进粪坑,是你搞的鬼!”
“我没咒你。”林言说。
“没咒?你当时就在边上!有人看见了!”
“我在边上就是我咒的?我还说你头顶那片白菜叶子是自己长上去的呢。”
刘四的手更紧了,领口勒着林言的喉咙,他有点喘不上气。围观的村民越来越多,有人在喊“别动手”,有人只是在看。刘四的拳头举起来了,拳头攥得骨节发白。林言看着他,心里一股火往上冲,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刘四的眼睛,心里骂了一句“你回家会倒霉”。
刘四的拳头悬在半空,不知为什么没有落下去。他盯着林言看了两秒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摁住了一样,忽然松开了手。他退了一步,指着林言的鼻子说“你给我等着”,然后转身带着他的人往村口走去。走出大概五十米,到他自己家门口的时候,他抬脚跨过门槛,脚抬得不够高,鞋尖绊在门槛上。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砸在院子里。
“嗷”的一声。一颗带血的牙齿从他嘴里飞出来,滚到了墙角的鸡食盆旁边。刘四趴在地上捂着嘴,呜呜地喊着什么,听不清。他的手下人赶紧把他扶起来,他嘴角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脏了他的新衣服。他站起来之后没有再回头看林言,被人扶着进了屋,门“砰”地关上了。
林言站在门口,胸口还在起伏。他听见身后有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奶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他身边。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帮他把被刘四扯歪的衣领正了正。
晚上林言回到自己的房间,关上门,锁好。他在床上坐着,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格子。他低头看着那个白格子,脑子里乱糟糟的。刘四为什么会摔倒?他只是心里想了一下,没有说出来。不是说必须“说”出口才能触发吗?他攥着自己的手指,把指关节捏得发白。规则还在变。
就在这时,地底下传来三声敲击。咚、咚咚。
跟之前不一样。不是沉闷的单声,是有节奏的——一声重,两声轻,三声一组,像是有人用手背敲了三下门板。咚、咚咚。咚、咚咚。连续三组,每组之间停顿恰好相等,像某种密码。
林言从床上弹起来,双脚落在月光照亮的那个白格子里。他转头看向墙角那面镜子,镜面上本来已经裂了蛛网状的纹路,从中间向四周散开,但没有碎。此刻那些裂缝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又推了一把,新的裂痕从镜子的边缘长出来,细得像发丝,沿着镜框往中心蔓延,一根一根,像干裂的土地上爬出的裂纹。整面镜子的正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蛛网状裂痕,月光照上去,碎成千万片银白色的光点。
林言一步一步走到镜子前面。他伸手摸了一下镜面,指尖触到的玻璃是凉的,裂纹的边缘平滑得不正常。他的倒影被无数裂缝分割成碎片,每一片里面都有一个小小的他,那些小小的他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惊恐,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微微翘着,像在笑。但此刻的林言没有笑。
他蹲了下去,双膝着地,整个人趴在地板上,耳朵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他屏住了呼吸。一开始什么都听不到,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在胸腔里咚咚地敲,和刚才地底传来的那三声“咚、咚咚”莫名地相似。他正想站起来,忽然听到了别的声音。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土里爬行,缓慢的、持续的、从不间断的。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上来,从很远的地方爬过来,越来越近。沙沙沙。沙沙沙。像一条蛇在泥土中蠕动,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木头,像什么东西正在从地底往地面上钻。
林言趴在地上,耳朵贴着地面,不敢动。那沙沙声越来越近了。他感觉地面在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颤动着。那颤动顺着他的耳朵传进颅骨,让他整个人后脑勺都在发麻。沙沙沙。沙沙沙。快要到他的脚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