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集:嘴炮科学实验
书名:别惹言灵村 作者:知遥 本章字数:4294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林言一早就醒了。天还没亮透,窗外的柿子树影影绰绰地晃着,那只野菊花还在窗台上立着,花心里沾了一层薄薄的露水。他翻身下床,踩着拖鞋走到桌前坐下,把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行字。

 

诅咒强度对照表。

 

笔尖在纸上停了片刻,他往下分了三栏。第一栏写“轻度”,后面括号里标着“倒霉”。第二栏写“中度”,括号标着“受伤”。第三栏写“重度”,括号标着“灾难”。每一栏下面又各自画了几条横线,等着填内容进去。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在表格右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只有三个字。

 

需测试。

 

写完他往后靠在椅背上,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晨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的手指上,手指底下那三个字被照得发亮。他活动了一下肩膀,听见骨头咔哒响了一声,然后拿起笔在“轻度”那一栏里写了第一个词。蜜蜂蜇。顿了一下,又在后面加了个括号:“前提:对方在户外。”然后是第二个。鸟屎砸头。

 

他写完这两个之后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一个民俗学硕士,坐在老家的房间里,大清早地策划怎么用嘴巴让全村人倒霉。如果研究生导师知道他此刻在干什么,估计会把他从毕业名单上划掉。

 

但昨天那八次测试的结果摆在那里,再多的巧合也凑不出八次连续成功的概率。他承认了,承认了自己确实拥有某种能力。既然有,那就得搞清楚边界在哪。他合上笔记本揣进兜里,穿了件外套就出了门。

 

张秃子还没起床。林言拍他院门的时候,拍了好几下才听见里头传来骂骂咧咧的声音。过了大约三分钟,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张秃子的半张脸露出来,头发翘得像被雷劈过,一只眼还睁不开。

 

“你有病啊?”张秃子说,“六点半!”

 

“你今天会被蜜蜂蜇。”林言说。

 

张秃子的另外半只眼也睁开了:“你说啥?”

 

林言已经转身走了。他走出十步远的时候听见背后传来一声怒吼:“林言!我跟你什么仇什么怨!”那声音响得村里好几家狗都跟着叫了起来。林言没回头,他走到村口的老槐树底下,掏出笔记本,在“轻度”那一栏的“蜜蜂蜇”旁边打了一个半对勾,暂时算待验证。然后他就蹲在树底下等着。

 

等了大概十分钟,张秃子院子方向传来一声惨叫。那声音又尖又短,像被什么东西突然扎了一下。紧接着张秃子捂着脸从院子里冲了出来,跑得鞋都掉了一只,剩下的那只趿拉着,一路上还在喊“哎哟哎哟”。他在村口停住了脚,弯着腰喘气,右手捂着脸,左手伸出来张开手指头,中指上面鼓着一个又红又亮的大包。

 

“蜜蜂。”张秃子喘着气说,“我刚打开门,它就跟等着似的扑过来。”

 

林言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他赶紧低下头假装记笔记,在“轻度”那一栏的“蜜蜂蜇”后面把半对勾划掉,改成了一道完整的勾。“够轻的吗?”张秃子问。

 

“算轻度。”林言说。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在干什么?”

 

“做实验。”

 

“实验?”张秃子的声音又高了,“你拿我做实验?你拿我当小白鼠?”

 

林言想了想,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张秃子盯着他看了三秒,嘴唇抖了几下,像是想骂人但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最后他跺了跺脚,甩下一句“中午之前别来找我”,转身走了。地上的那只鞋也没捡。

 

中午之前林言确实没去找他。但他中午之后去了。他先去村里的小卖部买了两瓶汽水,一瓶自己喝,一瓶递给张秃子。张秃子正蹲在自家门槛上吃面,看见林言又来了,面碗往地上一放:“你又来?”

 

“喝汽水。”林言把瓶子递过去。

 

张秃子犹豫了一下,接了过去,拧开盖子灌了一口。林言看着他喝完那一口,才慢悠悠地说:“你买的啤酒会爆炸。”

 

张秃子嘴里的汽水差点喷出来:“啥?”

 

“我说你今天买的啤酒会爆炸。”林言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得像在报天气预报。他补充了一句,“如果你今天不买啤酒,那就不算。”

 

张秃子把汽水瓶重重搁在门槛上:“我不买啤酒!我戒了!你白说了!”他气鼓鼓地站起来,转身进了院子。林言坐在门槛上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看见张秃子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又走出来了,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瓶啤酒。

 

“我老婆让我打啤酒。”张秃子咬着牙说,“晚上村里有人来吃饭。”

 

林言点了点头,没说话。张秃子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绝望,有一种“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但我也没法反抗”的认命感。他提着塑料袋走到院子里的小桌前,拿起一瓶啤酒,手指勾住拉环,往上拽了一下。

 

嘭。啤酒喷了他一脸。泡沫从瓶口涌出来,像被压坏了的水龙头,喷了他满头满脸,顺着脖子往下淌,白花花的一大片。张秃子被喷得后退了两步,一只脚绊在小板凳上,整个人仰面朝天摔在地上,啤酒瓶从他手里飞出去,砸在墙上,裂成两半。另外两瓶啤酒在塑料袋里滚了滚,也摔了,有一瓶当场爆了,玻璃碴子溅了一地。

 

张秃子坐在啤酒和玻璃碴子的废墟中间,全身湿透了,头发上挂着泡沫,嘴唇上沾着酒液。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林言,那表情不像愤怒,更像是对命运本身的控诉。

 

“林言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林言低头在笔记本上又勾了一道,然后抬头说:“没有,我就是需要数据。”

 

下午三点,村口石碾旁边。张秃子的T恤还没干,湿印子贴在肚皮上,风一吹他就打哆嗦。他站在石碾旁边,两只手揣在裤兜里,不打算动了。他说:“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站着,你去祸害别人。”

 

林言站在他对面三米远的地方:“你今天会踩到狗屎。”

 

张秃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地面,干干净净,连土坷垃都没有。他往前走了两步,低头看路,眼睛在地面上扫来扫去。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准了再落脚。他绕着石碾走了大半圈,所有可能踩到的东西都被他完美绕开了。最后他站在石碾正前方,得意地抬起头来:“看,没踩到——”

 

话说到一半,什么东西落进了他嘴里。张秃子下意识闭嘴,嚼了一下。他的表情瞬间凝固了,然后慢慢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介于恶心和崩溃之间的复杂状态。他弯下腰去干呕,呕了两下没呕出来,抬头看着天空,眼睛里全是控诉。

 

“鸟屎。”他说,“是鸟屎。鸟屎落我嘴里了。”

 

林言默默地记了一笔,在“轻度”栏里写“头顶鸟屎落嘴”,然后打了个勾。张秃子直起身来,擦了擦嘴角,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现在相信了,你就是个灾星。”

 

林言没有否认。他合上笔记本,看着张秃子那张苦大仇深的脸,忽然有点过意不去。他说“请你吃饭”。张秃子瞪着他:“你请我吃屎我都不吃了。”然后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说,“今天晚上村里有人来吃饭,你别来!”

 

林言当然没有去张秃子家吃饭。但他也没闲着。天黑之前,他路过村头的空地,听见一阵吆喝声。三五个村民围成一个半圆,中间站着一个人,是村里的刘四。刘四本名叫什么林言不太清楚,大家都叫他刘四,因为他在家里排行老四。刘四长得不算特别壮,但凶,眉毛倒竖着,眼神像刀子,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块待切的肉。他在村里开了个养鸡场,规模不大,但他总爱在村口摆个摊子收“卫生费”,说是村里摊派,其实谁都知道那钱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老张,你这月还没交呢。”刘四手指着一个中年男人,“一百二,上个月剩六十没交,这个月六十。”

 

老张往后退了一步:“刘四,我家孩子开学,刚交了学费……”

 

“那是你家的事。”刘四把烟头弹到地上,用鞋底碾了一下,“不交也行,明天你家的鸡圈,出什么事我可不管。”

 

人群沉默。老张的脸涨红了,拳头攥了攥,又松开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一张一张地数。林言站在人群外面,隔着七八米的距离看着这一幕。他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会摔个狗吃屎。”

 

刘四转过身来,没看见林言。他收了老张的钱,正往自己口袋里揣,一转身踩在一块西瓜皮上。那块西瓜皮不知是谁扔的,躺在空地的正中间,不大不小,正好被刘四的鞋底碾上。他的脚往前一滑,整个人失去平衡,两只手在空中乱划了几下,像一只拼命想飞但飞不起来的鸡。然后他整个人扑倒了,脸朝下,正好摔进空地旁边那个半干的粪坑里。粪坑是村里人堆肥用的,不深,但也绝对不浅。刘四栽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噗”,像一块石头砸进泥潭。

 

空地上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笑了。先是憋着的,小小的笑了一声,然后越来越多的人跟着笑起来,有人甚至吹了一声口哨。刘四从粪坑里爬出来的时候浑身都是黑褐色的粪水,头顶还挂着一片白菜叶子。他站起来,嘴巴张着,但骂人的话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嘴里也有。

 

村民拍手叫好。林言站在人群里,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很快又收了回去。他看见刘四那副狼狈样子觉得解气,但同时又想起一个问题。他刚才说的是“你会摔个狗吃屎”,刘四摔了,代价呢?他环顾四周,人群里的人都在笑,没有人摔倒,没有人受伤,张秃子也不在。他忽然有些不安。

 

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林言把笔记本放在桌上,翻到“诅咒强度对照表”那一页,在“中度”和“重度”栏里犹豫了很久,一个字也没填进去。他觉得自己今天已经做了够多的测试,八次言语、三次精准验证,还有一次针对刘四的临时起意。数据足够了。他从笔筒里拔出一支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六个字。

 

金手指实锤了。

 

写完他放下笔,看着那六个字笑了。那笑是从心底里升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太真实的亢奋。一个普通人,忽然发现自己有了某种超能力——虽然这种超能力是以诅咒别人的方式实现的,虽然每次诅咒之后还要担心代价落在谁头上,但此时此刻,在夜深人静的房间里,在只有一盏台灯和一面老镜子的环境里,他忍不住想:这很酷。

 

他笑了一声。然后地底下传上来三声敲击。

 

咚、咚、咚。

 

不是一声。是三声。连续的、有节奏的、像敲门一样的——咚、咚、咚。林言的笑凝在了脸上,他低头看着地板,那三声敲击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清晰,都近,近到他甚至能分辨出敲击的方向——就在他脚底下正半米的位置,不多不少,像是有人在下面站直了,伸手敲了敲天花板。

 

他还没从震惊里缓过神来,就听见了一声脆响。像是玻璃裂开的声音。他转头看向墙角那面老镜子。那道从左上角斜劈下来的裂纹,此刻中间又多了一道竖直的裂缝,两条裂缝在镜面正中心交叉,把整面镜子分成了上下左右四块。然后从交叉点开始,又有三条更细的裂纹朝着不同方向延伸出去,像一张蛛网正在被织出来,越织越密,越织越快。

 

林言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整面镜子彻底裂开了。但他的倒影还在,被裂纹切割成无数碎片,每一片里面都有一小块他的脸。他凑近了看,看见左半边脸的碎片里,他的表情是震惊的、绷紧的。但右半边脸的那些碎片里,他看见了一张嘴角微微上翘的脸,幅度很小,但确实存在。

 

他笑了一下。镜子里的左半边跟着笑了一下,右半边也笑了一下,一模一样。他后退一步,用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平的。他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右半边,还是翘着的。他猛地伸手按在镜面上,镜面冰冷,裂纹扎着他的掌心,他感觉到那些裂缝的边缘锋利得像刀子,但按上去的时候,那些裂纹像是在微微颤动。

 

“巧合。”他对着镜子说。但这一次他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不信了。镜子里的右半边嘴角,在他说话的那个瞬间,好像又翘高了那么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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