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卫生室是一间红砖平房,门口挂着褪色的红十字牌。林言掀开帘子进去的时候,王大爷正坐在诊疗床的边沿上,裤腿卷到膝盖上面,露出一截肿成发面馒头似的脚踝。那只脚踝青紫相间,表层皮肤绷得发亮,毛细血管都看得清清楚楚。王大爷呲牙咧嘴地抽气,每抽一口气就骂一句“这破石头”,骂到第三句的时候看见了林言,又把话咽了回去。
“哟,大学生来了。”王大爷挤出一个笑,那笑比哭好不了多少,“咋,来看看我?”
林言站在门边,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插进了裤兜里。“王大爷,您这脚……怎么弄的?”
“石头滑的。”王大爷拍了拍床边,示意他坐,“村口那块青石头,我走了三十年,今天突然给我滑了一下。邪了门了。”
林言走过去坐下,屁股挨着床沿的一半,身体往前倾。“您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王大爷愣了一下:“得罪人?我一个种菜的老头子,跟谁结仇啊?就隔壁老李头老偷我家的葱,偷就偷呗,又不值几个钱。我还能咒他?”
“那您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奇怪的事?”
王大爷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眼睛一亮:“对了,昨晚上我做梦,梦见地底下有人敲墙。”他比划了一下,“咚、咚,像这样,敲了三下。我寻思谁家半夜装修呢,醒了才知道是梦。”
林言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王大爷,”他站起来,声音有些发紧,“对不起。”
王大爷一头雾水:“咋了?你把我脚弄的?”
“没有,我……就是替您觉得难受。”林言转身往外走,走得太快,门帘打在他的后背上,他也没回头。身后传来王大爷嘀咕的声音:“这大学生,怪里怪气的。”
林言回到自己房间的时候,天已经快晌午了。他的房间在院子的东厢房,以前是他爸住的,后来他爸进了城,这屋子就一直空着,堆了些旧农具和粮食袋子。这次他回来,奶奶连夜把屋子收拾出来,床单被套全是新洗的,还特意在窗台上放了一瓶野菊花。此刻野菊花被窗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头,看起来毫无心机的样子。
林言关上房门,反锁了。他走到桌子前面坐下,拉开抽屉,翻出一本没写过的笔记本。封皮是黑色的,硬壳,还是他研究生期间买的,一直没舍得用。他拧开笔帽,在笔记本的第一页正中写了六个字:
言灵测试计划。
写完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很久。笔尖抵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他也没注意。自言自语了一句:“如果说好话没用,那说‘你会倒霉’呢?”
他在纸上写下“假设一:必须带有诅咒性质”,然后另起一行写“假设二:用词越毒效果越强”,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他把笔放下,两只手撑着桌沿站起来,在屋子里走了两圈。窗外的野菊花还在晃,阳光从窗格子里漏进来,把桌面的灰尘照得发亮。他忽然觉得自己的动作像是在演什么电影里的侦探,忍不住对着窗户笑了一下。但笑完又想起王大爷那只肿起来的脚踝,笑容就僵在了嘴角。
他揣上笔记本出了门。
村口的老槐树下面,张秃子正在晒玉米。他把玉米棒子一个一个码在竹席上,排得很齐,看起来像某种强迫症的仪式。林言走过去的时候,张秃子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警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期待。
“你又来干啥?”张秃子问。
林言清了清嗓子:“你今天会捡到钱。”
张秃子愣了一下:“啥?”
“我说,你今天会捡到钱。”
张秃子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的土地,又看了看林言,表情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半晌他哼了一声:“要是能捡到钱,我还晒什么玉米。”但他没拒绝,他放下手里的玉米棒子,沿着村口的土路走了一趟。他走得很慢,低着头,眼睛在地上搜来搜去,像一只找虫吃的鸡。他走了五十米,什么也没有。又走了五十米,还是什么也没有。最后他折返回来,两手空空地站在林言面前,摊开手掌:“钱呢?”
林言在笔记本上记了一行字:祝福无效。他合上本子,对张秃子说“没事了,你继续晒玉米”。张秃子骂了一句“神经病”,蹲回去干活了。
林言换了个目标。他在大树底下找到了一个正在歇脚的老汉,姓刘,人称刘老三,平时不怎么跟村里人往来,养了几只羊,脾气倔得很。林言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假装看他的羊。刘老三斜了他一眼:“你是林老头家那个孙子?”
“是。”林言说,“刘大爷,您今天会摔一跤。”
刘老三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瞪着他:“你说啥?”
林言没解释,站起来走了。他走出去三步,听见身后“扑通”一声。他回过头,看见刘老三整个人趴在地上,一只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那石头翻了个面,他整个人跟着翻了。下巴磕在土路上,磕掉了一截烟杆,烟丝撒了一地。
刘老三爬起来就骂:“小王八犊子咒我!”
林言站在原地,心跳得很快。他低头翻开笔记本,在“假设一”后面画了一个勾。诅咒有效。他深呼吸了一口气,关上本子,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做一场完整的测试。
整个下午,林言在村里转了三圈。他测试了八个人,说了八种不同的话,涵盖了从轻度暗示到直接咒骂的八个等级。他测试的对象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既有村里的熟人,也有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他把每一条测试结果都工工整整地写在笔记本上,像做实验报告那样严谨。
第一个:“你家的鸡今天会下双黄蛋。”对方回家一看,鸡蛋全是单黄的。无效。
第二个:“你今天会心情不好。”对方当天下午跟老婆吵了一架,心情确实不好。有效。
第三个:“你走路会绊一下。”对方走了二十步,没绊。但过了两分钟,他在家门口被门槛绊了一下,膝盖磕破了皮。有效,但延迟了。
第四个:“你会拉肚子。”对方当天晚上确实跑了三趟厕所。有效。
第五个:“你今天会倒霉。”对方还没走出十步,一抬头撞在晾衣绳上,晒着的被子糊了一脸。有效。
第六个:“你会被狗追。”对方路过村东头老赵家,那家的黄狗本来在睡觉,忽然站起来朝他狂吠,追了他十几米才停下。有效。
第七个:“你摔断腿。”林言说完就觉得这话有点过了,但已经来不及收回了。那人当天下午在修屋顶的时候从梯子上滑了一下,脚踝扭伤,没断。但摔下来的时候把梯子压断了。
第八个,还是张秃子。林言走到张秃子家门口的时候,张秃子已经晒完了玉米,正蹲在院子里抽烟。他看见林言走过来,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你别过来。”
“张秃子,”林言说,“你今天会——算了,你会有点倒霉。”
张秃子还没来得及骂人,头顶上一根晾衣杆断了,衣服全掉在他头上,他伸手去扯衣服,一脚踩在刚才断掉的晾衣杆上,杆子滚动,他整个人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门槛上,当场起了一个包。他从衣服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头上缠着刚才掉下来的破床单,活像一个打了败仗的伤兵。
林言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第八次测试。结论一:诅咒必须带明确负面指向,‘心情不好’‘倒霉’这类宽泛词有效但效果弱。结论二:越具体越毒越灵。结论三:代价不落在目标对象身上,而落在‘村里某个人’身上。”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看见张秃子头上缠着纱布从院子里走出来,纱布系了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看起来又惨又好笑。他看见林言的第一句话是:“你他妈能不能换个人测试?我这一天已经倒了八次霉了!”
林言看着他,没忍住,笑了一下。但笑完他立刻收了回去。他想起王大爷的脚踝,想起刘老三磕掉的那截烟杆,想起横梁断掉时砸出来的坑。那些人倒霉的时候,他都在场。他的那些话,每一句都像种子,落进土里就发了芽,然后结出谁也说不清的果子。他不知道那些果子最后会被谁吃掉。
他回到房间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奶奶在堂屋里喊他吃饭,他说“不饿”,把门关上了。他坐在桌子前面,把笔记本翻开到第一页,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下的所有记录。最后一页的空白处,他用红色圆珠笔写了四个大字,写的时候手有点抖:
金手指激活。
三个感叹号,他画了又描,描了又涂,墨迹洇透了两页纸。他把笔往桌上一扔,整个人往后仰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灰白的水泥面,上面爬了几条细小的裂缝,像干涸河床的微缩版本。林言盯着那些裂缝看了一会儿,然后低头又看了一眼笔记本上“金手指激活”四个字,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一下。弯到一半,僵住了。
咚。
那声音从他脚底正下方的位置传上来,比前两次都重。重到什么程度呢,像有人在地下用铁锤砸了一记,砸在石头上,那震动顺着地基传上来,他桌面上那支笔跳了一下,跳了半寸高,落到桌面上又弹了一下才停。
林言低头看地板。水泥地面,平整的、灰扑扑的,看起来和普通的农村地板没有任何区别。但他趴下去耳朵贴在地上的时候,听到了一阵很轻微的嗡嗡声,像什么东西在下面振动,频率很低,低到人耳快要听不见的边界。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看了一眼镜子。镜子是老式的穿衣镜,镶在一个木头框子里,框子上面还雕了两朵看不清形状的花。林言平时不怎么照这面镜子,镜子立在墙角,表面蒙了一层薄灰,模糊地映出他的脸,模糊得像在水里泡过。
现在镜面上多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斜着劈下来,像一道闪电被冻住了。裂纹不长,大约一根手指的长度,但断面很新,没有灰尘,玻璃的茬口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白光。
林言抬起手,用指尖摸了摸那道裂纹。玻璃的边缘平整而锋利,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切开的。他放平手掌,掌心贴着镜面,镜面是凉的。那道裂纹却比周围的玻璃更冷,冷得透过指尖往骨头里钻。
他把手收回来,退了一步。镜子里他的倒影被那道裂纹切成了两半,左半边是他惊恐的眼睛和绷紧的嘴角,右半边——他看着右半边,忽然觉得那张脸上有一丝说不清的表情。他明明没有笑,但镜子里的右半边嘴角,好像比他自己的嘴角翘高了那么一点点。
一点点而已。可能是灯光的错觉,可能是裂纹造成的折射变形,可能是他太累了,可能是他今天说了八次诅咒之后脑子已经不够清醒了。
他对着镜子又看了一眼。右半边的嘴角还是那个样子,不高不低,和左半边对称。
林言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把笔记本合上扔到枕头旁边,倒头躺下去。他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裂缝还在那里,和之前一模一样。他闭上眼睛,耳边似乎又响起那声“咚”——比前两次都重。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对着黑暗低声说:“没事,巧合。所有事都是巧合。”
但他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