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秃子家的院子从来没挤过这么多人。平常只有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偶尔有狗进来转一圈,被张秃子一脚踹出去。但这天早晨,院子里站满了村民,里三层外三层围成圈,圈中间是七头死猪。猪被并排摆在草席上,眼睛还没人敢合上,就那么圆鼓鼓地瞪着天,瞪得人心里发毛。
张秃子坐在猪旁边,裤子还湿着,裤裆上沾着猪圈的粪水,干了以后结成硬块,他也没心思换。他一只手拍着最大那头猪的肚子,拍一下嚎一声:“我的大花啊!你都两百斤了!年底就能卖三千块啊!”另一只手擦眼泪,擦得整张脸花里胡哨的,像一块被雨淋过的抹布。
“你嘴开过光啊!”张秃子突然转过头,冲着林言吼了一句。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痰音,震得站在前排的人往后退了半步。
林言站在人群最前面,两只手插在夹克兜里。他本来想躲到后面去,但张秃子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过来,他只好站着。周围村民的眼神齐刷刷地转过来看他,那些目光有同情的,有好奇的,还有几道明显是幸灾乐祸的。
“真是巧合。”林言摊了摊手,“我学民俗学的,这种事有科学解释。猪猝死的原因很多,心脏骤停、食物中毒、应激反应——”
“应激反应?”张秃子打断他,“我养猪十年,头一回见七头猪一起应激!你家猪应激了瞪着眼睛死?”
林言张了张嘴,词卡在嗓子里。他想说“概率事件不是不可能”,但看见张秃子通红的眼眶,又把话咽回去了。他转头看了一眼人群后面的奶奶。奶奶站在院子门口,两只手叠在身前,跟昨天一样,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林言。那个眼神让林言想起小学时被老师当众批评,站在讲台旁边接受全班注目的感觉。
“林言刚从城里回来,哪懂养猪的事。”有人帮腔,是村头开小卖部的老板娘周婶。她挤进人群里,拎了一壶热茶,给张秃子倒了一碗,“你先喝口水,别急,急也没用。”
张秃子接过碗,手还在抖,碗里的茶荡出来,烫了他手指,他也不喊疼,端着碗愣愣地坐了半天。过了一会儿他才低声说:“昨晚上那声尖叫你们听见没有?我活了三十五年,没见过猪叫成那样的。像……像是看见了什么东西。”
人群安静了。几个上了年纪的村民交换了一下眼神。老村长抽了一口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红了又灭了,他没说话。
林言想说“什么东西”,但嘴巴刚张开就被奶奶的目光拦住了。奶奶没瞪他,只是看了他一眼,意思很清楚:别说话。
这天晚上,轮到林言守灵。堂屋里点了七盏长明灯,灯油是新加的,灯芯噼啪作响,把爷爷的棺材照得明晃晃的。棺材两侧摆着两排纸扎的童男童女,脸上涂着夸张的红腮,眼珠是画上去的乌黑两点,无论从哪个角度看,它们都像在看着你。
林言坐在灵前的蒲团上,膝盖酸得发麻。他已经守了四个小时了,屁股底下的蒲团越坐越薄,感觉快要坐到水泥地上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腿脚,在堂屋里转悠了一圈,最后走到了祠堂正厅。
堂屋连着祠堂,中间隔了一道门槛。林言跨过去的时候差点绊了一跤,低头一看,门槛已经被踩出了一个坑,木头磨得光滑发亮。他抬眼扫了一圈祠堂。祠堂不大,也就三十来平,正中供着祖宗牌位,一排木头牌子被香火熏得黑黢黢的,上面刻的字大多模糊了,只剩最前面那块还勉强能认:“林氏先祖讳明远公之灵位”。牌位前面是个石香炉,里面的香灰堆得满满的,像一座小山。
林言抬头看了看屋顶。屋顶高,横梁粗,是那种老式的穿斗式木结构。横梁上挂着蛛网和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但林言注意到其中一根横梁不对劲。那根横梁在中间的位置裂了一道缝,裂缝不算太宽,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从横梁的上沿一直劈到下沿。裂缝旁边的木头颜色发暗,像是已经裂了很久,被雨水和潮气浸透了。
林言盯着那根横梁看了好一会儿。他想起自己上课时学过的古建筑知识,这种裂缝叫“顺纹开裂”,是木材失水收缩导致的自然现象,不是什么大问题,只要不承重过限就没危险。
“这破祠堂,”林言自言自语,声音不大,就自己听见,“早晚得塌。”
他说完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觉得不吉利,而是他突然想起了昨天下午在张秃子家门口说过的“真像鬼屋”。他下意识捂住嘴,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灵堂。棺材还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长明灯还在烧,纸人还在笑,什么异常都没有。他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胸口,觉得自己疑神疑鬼。
但村长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祠堂门口。
“林言。”村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低沉又生硬,像砂纸在蹭木头,“丧期别说晦气话。”
林言转过身,看见老村长手里端着一杯茶,烟袋锅子别在腰间,脸拉得很长。老村长今年六十二了,头发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直,说话有分量。他走进祠堂里,伸手摸了摸那根横梁的裂缝,手指沿着裂缝从上往下走了一遍。
“这根梁在我爷爷那辈就裂了。”老村长说,“三十年没出事,你一来就说它要塌。”
林言搓了搓脸:“我就是随口一说。”
“你随口一说,猪死了。”老村长看着他,眼神里看不出情绪,“你爷爷在的时候,也喜欢随口一说。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林言一怔:“不是肺癌吗?”
老村长没回答。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槛边的时候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言说了句:“别乱说话。你奶奶说得对。”
林言站在祠堂里,一个人。头顶的横梁裂了一道口子,面前是祖宗牌位,身后是爷爷的棺材。他第一次觉得这个祠堂太大了,大得空洞,四面墙壁像是往他这边压过来。他退了几步,退到灵堂去了。
后半夜三点多,林言实在撑不住,靠着棺材旁边的柱子眯了一会儿。他手里夹着一根烟,还没点,打火机攥在手心里攥出了汗。祠堂方向传来“咔嚓”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深夜里特别清楚,像谁用指甲掐了一下木板。
林言猛地睁眼。他第一反应是猫,村子里猫多,经常半夜上房揭瓦。但他站起来往祠堂走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他走到祠堂门口,站住了。
横梁的裂缝变大了。原来只有一指宽,现在裂开了一条巴掌大的口子,木头的纤维被从中间撕裂,边缘露出新鲜的浅黄色木茬。裂缝一直延伸到横梁底部,几片巴掌大的木屑掉在地上,摊开在灰堆里。
林言蹲下去捡起一块木屑。断面还湿的,像是刚刚才裂开。他抬头看着横梁,头顶上传来细微的“吱嘎”声,木材在继续开裂,像有什么东西在横梁里面往外撑。
村长是被林言喊起来的。老村长披着外套赶到祠堂时,鞋都穿反了。他站在门槛边看了一会儿那根横梁,脸刷地白了,白得像祠堂墙上的石灰。
“这根梁……裂了三十年,没掉过一片渣。”村长说,声音压得很低。
林言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着掌心那几片木屑,手指一根一根合拢,把它们攥在手心里,攥得指尖发白。
第二天早上,村长去祠堂打扫。横梁下面掉了更多的木头渣,他就拿着一把扫帚去清理。清理之前他习惯性地先蹲下去捡烟斗——他的烟斗昨晚落在祠堂了,就在横梁正下方的地面上。
他刚弯腰。
轰。
横梁断了。从裂缝的地方整整齐齐地断开,三四米长的半截木头夹着木屑和灰土砸下来,砸在村长刚才站着的位置,砸出一个浅浅的坑。木头落地时弹了一下,又翻了个身,噗地砸在旁边的供桌上,把供桌上的香炉撞翻了,香灰扬了满屋。
村长蹲在地上,扫帚还攥在手里,嘴巴张着,烟斗掉在两腿之间,没来得及捡。横梁的断口离他的头顶不到一尺。灰尘落了他一身,白花花的一层,像老了二十岁。
“老祖宗保佑!”门口有人喊了一声。
林言冲进祠堂的时候,看见的是这副景象:横梁断成两截,地上砸了个坑,香炉打翻了,村长蹲在横梁旁边浑身白灰。但村长还活着,一根头发都没少。
村民们陆续涌进来,后进来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横梁断了就大声喊“祖宗保佑”“老人家显灵了”。张秃子也来了,腿上还沾着昨天没洗干净的猪圈泥,他看了一眼地上的断梁,又看了一眼林言,嘴巴张开又合上,最后什么都没说。
林言站在人群边上,两只手垂在身侧,死死攥着拳。他从进祠堂到现在没说过一句话。别人喊“祖宗保佑”的时候他没应,别人问他“怎么回事”的时候他没答。他只是看着那根断掉的横梁,看着木头的断口,新鲜的、干净的、没有腐蛀痕迹的断口,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我又说话了。
他昨晚在祠堂里,一个人,对着那根横梁说“早晚得塌”。
昨天晚上裂的,今天早上塌的。中间隔了不到十个小时。
林言从人群中退出来,退到祠堂外面的院子里。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几片在风里颤。他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手指还在抖,怎么攥都攥不住。他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掌心里那几片木屑还在,被汗水泡软了,粘在掌纹上像长上去的疤。
他一个人走到村口去了。
村口空旷,没人。路两边的庄稼地收割完了,只剩一茬茬黄褐色的秸秆戳在地里,被风吹得沙沙响。林言站在路口,面前是一条灰白色的土路,通向县城,通向“外面”。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空气说:
“明天会下雨。”
等了十秒。天上一丝云都没有,太阳黄澄澄地挂在中天,连风都没变方向。什么都没发生。
林言松了口气。他拍了拍后脑勺,对自己说“林言你疯了,你一个学民俗的居然信这个”。他准备转身回村。转身的一瞬间又停住了。
“村头王大爷会摔倒。”他说。
声音不大,比“明天会下雨”还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说完他就走了,往村里走了大概二十步。二十步之后,身后传来一声“哎呦”。
林言整个人僵住了。他慢慢转过身,看见村头王大爷从菜园子里出来,左脚踩在路边一块石头上,石头滑了一下,他的脚踝跟着歪过去,整个人歪倒在菜园子边的篱笆上,篱笆被压断了,他抱着脚踝在地上坐了下去。
“我的脚!”王大爷喊,“崴了!疼死我了!”
林言站在原地,一动没动。他的脚像是被钉在土路上了。他看着王大爷抱着脚踝喊疼,看着几个村民跑过去搀扶,看着菜园子篱笆断口的竹茬子还在颤。他什么都没说。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干得像塞了一把沙子。
就在那时候。
脚下又传来一声。咚。
比昨天近。林言能感觉到那声音不是从远处传过来的,就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在他脚底板正下方的位置,像有人在地下敲了一下天花板。那声音顺着他的脚掌往上传,经过脚踝,经过小腿,一直顶到膝盖骨上,在那儿颤了颤才停。
他低头看着脚底。土路是硬的,踩实了的,连裂缝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脚底下的地面是空心的,薄薄一层土壳子,土壳子底下是黑漆漆的洞,不知道有多深,里面有个什么东西,正在抬头往上听。
林言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退着走,一直退到祠堂门口才停下来。后背撞上门框,他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衬衫贴在背上,冰凉。
“言言?”奶奶从灵堂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你怎么了?脸白得像纸。”
林言看着她,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