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的老槐树挂着白布条,风一吹就飘起来,像谁家晾晒的旧丧服。林言拖着行李箱走进村子的时候,看见地上撒了纸钱,白惨惨的一片,从村口一直铺到爷爷家门口。空气里有烧纸的味道,混着深秋傍晚的湿气,钻进鼻腔里黏黏的,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在村口站了有三秒钟。行李箱的轮子卡进石板缝里,他弯腰去拽,就听见有人喊他。
“言言回来了!”
林言直起身,看见张秃子从巷子里跑出来。张秃子本名张卫国,头顶秃得反光,跑起来像一颗移动的灯泡。他跑得急,鞋底打滑,差点在石板路上劈了叉,一只手扶住墙才站稳,脸上的表情是笑的,又带着哭腔,像被人掰了一半的南瓜。
“你爷爷等你三天了。”张秃子喘着气,“硬撑着没咽气,你爹打电话说你今天到,他就一直瞪着眼睛望着门口,谁也不让合上。你一进村,他就走了。”
林言愣住。他手里的行李箱把手硌着掌心,有点麻。
张秃子又说:“你爷爷最后一句话是‘言言别乱说话’。”
林言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谁知道呢。”张秃子抹了把脸,“人都走了,说啥的都有。你快去吧,你奶奶在灵堂等着呢。”
林言拖着行李箱往村里走。路两边的墙上贴着白对联,墨迹还没干透,顺着纸往下淌成一道道黑痕,像哭过又擦了似的。有人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村子静得出奇,只有行李箱轮子咕噜咕噜地响,还有远处几只狗有气无力地叫了一声,像是不太情愿。
林言推开院门的时候,堂屋里已经摆好了棺材。棺材是松木的,上了黑漆,新刷的,还泛着亮光。爷爷躺在里面,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寿衣,脸上的褶子被入殓师抚平过,比生前显得年轻了几岁,但嘴唇紧紧抿着,像是攥着什么话没说完,死不瞑目地攥着。
林言跪下去磕了三个头,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有些疼。
奶奶从里屋走出来。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盘在脑后,一根黑卡子别得紧紧的。她走到林言身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手心里有老茧,粗粝得像砂纸。
“回来就好。”奶奶说,“七天丧期,记住了,不准说那个字。”
林言转过头看她:“哪个字?”
“‘死’字,‘鬼’字,‘血’字。”奶奶盯着他的眼睛,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七天之内,这三个字不能说。谁说了,老祖宗记性好,会来找他。”
林言忍不住笑了一下:“奶奶,都什么年代了,还说这个。”
奶奶没有笑。她看着林言的眼睛,看了好几秒,看得林言有点不自在,才慢慢说:“你爷爷吃了这个亏,你别再吃。”
林言想问“什么意思”,但奶奶已经转身往厨房走了,留给他一个佝偻的背影。林言跪在那里,膝盖开始发酸。他看了一眼棺材里的爷爷,又看了一眼门口飘动的白布条,觉得胸腔里堵着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晚上守灵的时候,村里来了不少人。张秃子端着一碗面蹲在门槛上吃,嘴里吸溜吸溜地响。村长也来了,坐在条凳上抽旱烟,烟袋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林言跪在灵前烧纸,火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扭曲,投在后面的墙上。
林言来之前刚被辞退。他在城里一家文化公司干了两年,写文案,稿子改了八遍,领导还是不满意,他在会议上说了一句“您要不自己写”。第二天人事部就找他谈话了。走的时候他还挺硬气,拎着纸箱出了写字楼,心想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但到了火车站买回老家的票时,他掏出手机看了看余额,那个数字让他站了足足三分钟没动。
爷爷的葬礼赶在这时候,他就回来了。行李箱里还装着没拆封的简历。
第二天上午,林言去张秃子家借水桶。张秃子家住在村东头,院墙塌了半边,用几块木板钉着挡风,木板上长了一层青苔。他家的猪圈就在院墙边上,圈里养了七头猪,白花花的,挤在泥水里哼哼唧唧地拱食。猪圈里积了厚厚一层粪水,苍蝇嗡嗡地飞,远看像一团黑雾。
林言捂着鼻子走过去,水桶没找到,先看见了猪圈。
“你家这猪圈,”林言偏过头去,皱着眉,“真像鬼屋。”
张秃子正蹲在院子里杀鱼,闻言抬头“呸”了一声:“啥鬼屋,猪健壮着呢,你看看那屁股,多圆!”
林言笑了笑,没当回事,拎着水桶走了。
当天夜里,林言守灵到后半夜,实在撑不住了,靠在棺材旁边的墙根打了会儿盹。他做了个梦,梦见爷爷坐在堂屋里喝茶,杯子里冒出来的热气是黑的,像墨汁烧开了。爷爷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句“言言,你嘴欠”。
林言猛地惊醒,一头冷汗。
三点整,猪圈方向传来一声尖叫。不是人叫的,是猪叫的,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硬生生挤出来的凄厉长音。那声音在夜里传得特别远,整个村子都听得见。
林言从地上弹起来,趿拉着鞋就往外跑。张秃子比他跑得更快,光着脚从屋里冲出来,脚底板踩在石子上也不觉得疼,嘴里喊着“咋了咋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冲进猪圈。粪水溅了林言一裤腿,他顾不上看。月光底下,七头猪全躺在地上,四脚朝天,僵得像石头。猪蹄子是硬邦邦的,掰都掰不动。猪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到了极限,像看见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活活吓死了。
张秃子一屁股坐进粪水里,张嘴就嚎:“我的猪啊!七头啊!年底就出栏了啊!”
林言蹲下去摸了摸其中一头猪的肚子,凉的。他看了看猪的眼睛,又看了看猪圈的围栏,围栏完好无损,没有野兽进来的痕迹。地面是湿的,但只有猪自己的蹄印。他站起来,后背忽然有点儿凉。
天亮之后,村兽医来了。老兽医姓李,背着一个医药箱,箱角磕掉了一块漆,露出里面的木头。他蹲在猪圈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掰开猪嘴看了看舌头,最后把听诊器收起来,摇了摇头。
“不是病。”老兽医说,“是吓死的。”
张秃子瞪着眼睛:“啥能吓死七头猪?”
老兽医看了林言一眼,没说话。他背起箱子走了,走出猪圈的时候低声嘟囔了一句“邪门”。
张秃子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悲痛变成了惊恐,又从惊恐变成了愤怒。他指着林言:“你昨天下午说我家猪圈像鬼屋!”
林言下意识后退了半步:“那只是一个形容词。”
“形容词?”张秃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嘴开过光啊!”
林言想解释,想说“纯属巧合”,想说“我学民俗的,这种事有科学解释”,但张秃子已经被村民拉住了。几个村民架着他的胳膊往外拖,他还在喊“七头猪啊”,声音劈了叉,像哭又像骂。
林言站在猪圈边上,粪水的气味钻进鼻子里,比昨天更浓。他看着地上那七头瞪着眼睛的猪,忽然想起奶奶的话——“你爷爷吃了这个亏,你别再吃。”
奶奶从人群后面走过来。她的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但林言听见了。他转过头,看见奶奶站在他身后半米远的地方,双手交叠在身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是直的,直勾勾地盯着他。
“叫你别乱说话。”奶奶说。
林言张了张嘴:“奶奶,我——”
他没说完。脚下传来一声响。不是脚步声,不是石子滚动的声音。是地底下传上来的——沉闷的、厚重的、像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天花板。
咚。
林言低头看地面,泥土是实的,什么都没有。但他感觉到那声音顺着脚底板爬上来了,顺着小腿,顺着脊椎,一直爬到后脑勺,在颅骨里面嗡嗡地响。
“什么东西?”林言问。
奶奶没有回答。她转过身往村里走去,走出两步才停了一下,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你爷爷咽气前说,让你别乱说话。”
她走了。
林言一个人站在猪圈里,脚边是七头死猪,头顶是越聚越多的村民,耳边是张秃子断断续续的哭声。他的手有点儿抖。他把手揣进裤兜里,攥了攥拳头,掌心里出了一层薄汗,凉的。
他蹲下去又看了一眼那七头猪的眼睛。有一只猪的眼睛正对着他,瞳孔里映着一小块天空,灰白的,什么都没有。但林言觉得它在看自己。
他站起来,往村里走去,步伐比来时快了不少。身后猪圈里还有村民在议论,那些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像苍蝇。但林言什么都听不清,他只听见耳朵里还在回响那个声音——咚。
像地底下有什么东西,刚刚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