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琬姐,你真不来?”
苏晚宁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带着那种我熟悉到反胃的甜腻。她是我带的实习生,三年前进所的时候一口一个“姐”叫我,眼睛亮晶晶地说最崇拜我。
我当时还觉得这姑娘挺可爱。
“婚礼?”我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中间,双手翻着审计底稿,“谁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的呀。”苏晚宁笑了,“暨琬姐,我请你那么多次了,你都没回我消息。我和亓砚三月十六号办婚礼,在颐和公馆。你一定要来哦。”
我的手顿住了。
亓砚。
这个名字像一根针,细得看不见,却精准地扎进某个我以为早就结了痂的地方。
我没有动,手指还按在底稿上那串数字中间,但是那一页纸上的所有数字都模糊了,变成灰蒙蒙的一片。我盯着看了三秒钟,然后慢慢把笔放下,坐直了身体。
“你说谁?”
“亓砚呀。”苏晚宁的语气轻快得不像话,“就是……你前夫嘛。暨琬姐你不会介意吧?都离婚十年了,我以为你早就不在意了。”
十年。
我确实不在意了。
但“不在意”和“你前夫要娶你带的实习生”是两回事。
我没说话。苏晚宁大概觉得我的沉默就是默认,又补了一句:“暨琬姐,我真的特别感激你。你教了我那么多,尤其是你说的那句话——‘男人嘛,用得着就行’。我一直记着呢。”
我笑了。
真的笑了。
那句话我说过。三年前她失恋,哭得稀里哗啦,我把她摁在工位上,递了纸巾,随口说了一句:“苏晚宁,男人嘛,用得着就行。用不着了就换,哭什么。”
我当时是在安慰她。
她倒好,把我前夫“用”上了。
“好啊。”我说,“我一定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工位上愣了好一会儿。窗外是深圳三月的回南天,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整个城市像泡在一杯温吞的茶水里,浑浊不清。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日期。
三月二号。
离三月十六号还有十四天。
我翻了翻通讯录,找到那个好久没点开的对话框。上一次和亓砚说话,还是去年过年的时候,他给我发了一条群发式的“新年快乐”,我回了个表情包。仅此而已。
离婚十年,我们维持着一种礼貌的,冷淡的,几乎为零的联系。没有孩子,没有财产纠纷,干净得像一份标准格式的审计报告——所有的科目都结清了,没有任何往来余额。
但现在,这个账要重新算了。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天花板。所里的灯管坏了一根,闪一下,灭一下,闪一下,灭一下,像一个快要断气的人在做最后的挣扎。
我想起十年前。
也是三月,深圳也是这样的回南天。我站在亓砚公司的楼下,等他下班。他那天比平时晚了两个小时才出来,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好,身上有陌生的香水味。
“加班了。”他说。
我没问他加了什么班,因为他的车副驾驶座上有一根长发,染过的,栗色,长度到肩膀。
我的头发是黑色的,短的。
我只是看了那根头发一眼,然后看他的眼睛。他躲开了。
“暨琬,你想多了。”
“好。”我说,“那就当我想多了。”
我没闹,没吵,甚至没有哭。我回到家,把他的东西收进三个纸箱里,放在门口。然后我洗了澡,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看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他回来,看到门口的三个纸箱,愣了一下。他进门的时候我在签离婚协议,一式三份,笔迹端正,连一个涂改都没有。
“暨琬,你能不能——”
“签字。”我说。
他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要说点什么像样的话,但他最后只是拿起笔,在每一页的签名栏写了名字。
亓砚。
两个字,一共十二画。
他写得很慢。写完之后他没有抬头,说了一句:“暨琬,你不后悔?”
我把协议收进文件袋里,拉好拉链,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说:“亓砚,离婚这件事,谁后悔谁孙子。”
十年来,我一直觉得自己赢了。
但现在我突然不确定了。
我拿起手机,重新看了一眼苏晚宁发来的电子请柬。浅金色的底,玫瑰花的边框,两个人的名字排在一起——
新郎:亓砚
新娘:苏晚宁
时间:三月十六日十八时
地点:颐和公馆三楼宴会厅
我把请柬放大了看,苏晚宁的照片笑得灿烂,亓砚的侧脸看起来比十年前老了一些,但轮廓还在。他搂着苏晚宁的肩膀,表情平静,看不出欢喜,也看不出不欢喜。
就像当年签离婚协议的时候。
我退出请柬,打开微信,给一个人发了条消息:“何律师,帮我查点东西。”
何晏回得很快:“说。”
“我前夫的准配偶,苏晚宁。查一下她的底。”
何晏发了个问号,然后又说:“你前夫?亓砚?他终于要再婚了?”
“嗯。”
“对象是谁?”
“我带过的实习生。”
何晏沉默了几秒,然后打了一行字过来:“暨琬,你确定你要去?”
我看着那行字,慢慢打了一行回去:“我什么时候当过缩头乌龟?”
何晏发了个捂脸的表情,说:“行,三天内给你。”
我把手机放到一边,重新拿起笔,继续翻审计底稿。
那串数字我看进去了。
一个亿。
苏晚宁跟的那个项目的账面流水,一个亿。但是我在交叉复核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有趣的事情——有一笔三千二百万的资金,从供应商账户转了一圈之后,回到了一个关联方账户,而那个关联方的法人代表,我见过。
是亓砚的大学同学。
我把这一页底稿抽出来,单独放进一个文件夹里,在封面上写了一个字:待。
然后我合上文件夹,关了台灯,拿了包走出公司。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不锈钢的墙壁上映出我的脸,三十八岁,短发,眼角有细纹,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那张脸,想起十年前亓砚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说:“暨琬,你太硬了。太硬的东西容易碎。”
我当时笑了笑,说:“那你就去找个软的。”
现在他找了。
软的,年轻的,嘴甜的,会撒娇的,我亲手带出来的。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外面的风灌进来,湿漉漉的,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我走出大楼,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苏晚宁是三年前来所里的。三年前——那是亓砚跟我最后一次联系的时间吗?不对,我们断断续续还有联系,过年过节,偶尔问候。但真正断了那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那种残留的联系,大概是两年前。
两年前亓砚给我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他说:“暨琬,我想了很久,我想我们应该重新开始。”
我当时刚结束一个连续加班二十七天的项目,整个人像一条被拧干了的毛巾,又干又皱。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吃一碗泡面,面汤溅到了手机屏幕上,我擦了一下,看到“重新开始”四个字。
我笑了。
然后我打了三个字回去:“你配吗?”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发过这种消息。
现在想想,他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跟苏晚宁有联系的吧。
或者更早。
三年前,苏晚宁来所里实习的时候,她就知道亓砚是我前夫。她问过我一次:“暨琬姐,你前夫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当时怎么说来着?
我说:“一个普通男人。”
她说:“普通男人是什么样的?”
我说:“用得着的时候有用,用不着的时候就换。”
她笑了,笑得花枝乱颤,说:“暨琬姐你说话真有意思。”
现在想来,有意思的不是我的话,是我的话给了她一个理由。
一个可以心安理得接近亓砚的理由。
“用得着就行。”
——她确实用得着。
亓砚是中学副校长,副处级,有房有车,在深圳这个地方算是拿得出手的条件。更重要的是,他是她认识的所有男人里,唯一一个跟我有关的人。
有些女人就是这样的。
她们不一定要那个男人,但她们一定要那个男人是“别人的”。
而那个“别人”最好是她认识的,她羡慕的,她想成为的人。
我站在路边等出租车,看着来来往往的车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道道红白相间的光痕,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年了。
我以为我早就把亓砚这个人从我的生活里彻底清除了,就像清除一个病毒文件一样。但事实证明,病毒会变异,会伪装,会以一种你完全想不到的方式重新出现在你的系统里。
出租车来了,我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
我说:“颐和公馆。”
司机愣了一下:“今天?”
我说:“不是,提前踩点。”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脑子有问题,但没说什么,踩了油门,车子滑进了雨雾里。
车窗外的深圳模糊得像一幅没干透的水墨画。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闭上眼睛。
何晏的消息震了一下我的手机。
“暨琬,你说巧不巧,苏晚宁的妈,跟你前夫的大学同学苏维扬,是亲姐弟。”
我睁开眼。
苏维扬。
亓砚的大学同学,最好的兄弟,婚宴上坐主桌的那种关系。
也是——那个账面流水穿透的最后一层,关联方的法人代表。
我慢慢笑了。
“何律师,”我打字,“你会查账吗?”
“不会。”
“那你帮我做另一件事。”
“说。”
“三月十六号,帮我约一个证人。”
“谁?”
我打了个名字过去。
何晏发了一长串感叹号,然后说:“暨琬你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清醒得很。”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何晏最后发了一条消息:“你确定你要这么干?”
我看着那条消息,想了很久,打了两个字回去:“确定。”
车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出租车司机放了一首歌,老掉牙的粤语歌,一个女人在唱:“如能忘掉渴望,岁月长,衣裳薄。”
我闭上眼睛。
三月十六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