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那荻,三十八岁,离异带一个八岁的女儿。
今天是我和祝燎领证的日子。
民政局门口排了二十分钟的队,他一直在接电话。消防支队那边好像出了什么状况,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沉,我听不太清内容,只看见他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
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我,表情有点抱歉。
“局里的事?”我问。
“嗯,老城区那边有个化工厂的消防验收出了纰漏,得回去处理。”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又看了眼队伍前面还剩三个人,“等办完手续我送你回去。”
我说不用,我自己打车就行。
他皱了皱眉,没接话。
其实我和祝燎认识的时间不算长。去年冬天,我们医院收治了一批在火灾中受伤的消防员,他是支队的政委,来医院看望伤员,在走廊里碰见我正蹲在地上哄一个烧伤的小女孩。
那女孩才五岁,半边脸都缠着纱布,哭得撕心裂肺。我刚给她换完药,她疼得直发抖,我就蹲下来给她讲了个故事,讲到一半她从被子里伸出手,死死攥住我的白大褂袖子,小声说“阿姨你别走”。
祝燎就是那时候路过我身边的。
他穿着制服,个子很高,站在那里像一棵笔直的杨树。他没说话,看了我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给那个小女孩。
“叔叔也是消防员,”他说,“那天把你从楼里抱出来的那个叔叔,是我带的兵。”
小女孩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但攥着我袖子的手松开了,去接那颗糖。
他就那样站在走廊的灯光下,眉眼之间全是风霜,但笑起来却很温和,像是冬天的太阳,不刺眼,但暖。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他偶尔会问我那个小女孩的情况。再后来,他开始约我吃饭,频率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一周一次,再变成三天一次。
我没想过会再婚。
上一段婚姻耗尽了我所有的热情和天真。
我前夫叫沈家明,我们是大学同学,谈了三年恋爱结的婚。婚后前两年还好,但从我怀孕开始,一切就变了。他妈觉得我矫情,说怀个孕而已又不是残废,凭什么让他儿子端茶倒水。我孕吐严重到脱水住院,他连医院都没来,说是在出差,后来我才知道那几天他在和朋友打麻将。
女儿出生后,更糟。他妈嫌弃是个女孩,月子里就开始催生二胎。我剖腹产伤口还没好利索,她就把中药端到我床前,说喝了这个能生儿子。沈家明在旁边坐着打游戏,头都没抬。
我从一个意气风发的年轻护士,变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产妇。
那些年我学会了把所有委屈咽下去,学会了在孩子面前笑,学会了在深夜里一个人哭。
离婚的导火索是我发现他出轨了。对象是他们公司的前台,二十五岁,未婚,年轻漂亮。聊天记录里他说“我老婆就是个黄脸婆,看见她就烦”。
我把手机摔在他脸上,他反手给了我一巴掌。
那一巴掌把我打醒了。
第二天我就找了律师,起诉离婚。他妈跑到医院来闹,说我心狠手辣,说我不守妇道,说我让她儿子丢尽了脸。我当时在护士站配药,听了这些话手都没抖,把所有东西收拾好,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阿姨,您儿子一个月工资八千,我月薪一万二。房子是我婚前首付,车是我自己买的。您告诉我,我图他什么?”
老太太被噎得说不出话。
就这样,我带着女儿净身出户——不,不是净身出户,那房子是我的,车也是我的,我只是把他这个人彻底清了出去。
离婚四年,我把女儿养得很好,工作也做到护士长,我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一个人带孩子虽然累,但至少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直到遇见祝燎。
他是个很奇怪的人。每次约我吃饭都选在医院附近,因为我值完夜班不想跑太远。他知道我女儿在学钢琴,就托人买了一台二手雅马哈送过来,说是朋友闲置的,没花什么钱。后来我才知道那是他半个月的工资。
他从不在嘴上说什么漂亮话,但做的每件事都让你觉得安心。
女儿第一次见他时很抗拒,躲在门后面不肯出来。他没强行套近乎,就坐在客厅里陪我喝了杯茶,然后从包里拿出一本消防队的宣传画册,放在茶几上走了。
第二周他又来了,这次带了一顶小小的消防帽。女儿从门缝里看了一眼,没忍住,出来摸了摸那顶帽子。
第三周,女儿主动问他:“叔叔,你们救火的时候害怕吗?”
他说:“怕。”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他想了想,说:“因为有人在等着我救。”
女儿看了他很久,然后把那顶帽子戴在了头上。
我是在那一刻决定和他在一起的。
但决定再婚,是另一回事。
他向我求婚那天,是在医院的食堂里。我值完夜班,顶着两个黑眼圈,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白大褂上还沾着碘伏的印子。他端着两个餐盘走过来坐下,把一个不锈钢的勺子递给我。
勺子把上套着一个东西,我拿起来一看,是一枚戒指。
不大,钻石也不闪,但很好看。
“那荻,”他说,“嫁给我。”
我看了他一眼,把戒指还回去:“祝燎,你想清楚了?我比你小五岁不假,但我带着一个孩子,离过婚,我前婆婆隔三差五还来医院门口堵我。你一个消防支队的政委,娶我这种人,不怕被人说闲话?”
他没接戒指,也没生气,就那样看着我,目光很稳。
“你这种人,”他重复了一遍我的话,“你哪种人?”
我说不上来。
他把戒指重新套在我手上:“那荻,我今年四十三,离过一次婚,干消防干了二十一年,见过太多生离死别。我不会因为别人的闲话,错过我想共度余生的人。”
我鼻子一酸,没再拒绝。
领证的日子定在今天,但他从早上开始就有点心神不宁。我知道不是因为他不想结婚,而是支队那边确实有事。他这个人责任心太重,当了政委之后更甚,什么事都要亲力亲为。
终于轮到我们了。
工作人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着我和祝燎填表,忽然笑了:“你们是再婚?”
祝燎点头。
“挺好,”她说,“我看过太多年轻人来领证,眼睛里都是冲动的火花。你们不一样,你们眼睛里有柴米油盐。”
出了民政局,他把结婚证收好,说要去支队一趟。我说你赶紧去吧,我自己打车回去。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先帮我叫了辆车,叮嘱司机开慢点,然后才骑着他的电动车走了。
对,他没开车。他的车上周被一个醉驾的追尾了,送去修了,这几天都骑电动车上下班。我想起他穿着制服骑电动车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车开了五分钟,我手机响了。
是我女儿打来的。
“妈妈!奶奶又来了!她在家门口站着,还带了很多人,我不敢开门!”
我心脏猛地一缩。
她说的奶奶,不是我的婆婆,是我前夫沈家明的妈,刘桂兰。
离婚四年了,这个女人从来没有放过我。
一开始是跑到医院闹,说我勾引别的男人。后来医院保安把她轰出去了,她就改在我家小区门口蹲守,逢人就说我“不守妇道”“抛夫弃女”。我报过警,警察来了她装可怜,说她只是想看看孙女,孙女被她妈带走了不给她看。警察也没办法,只能劝两句就走了。
今天她又来了。
而且不是一个人。
我让司机开快一点,同时给祝燎发了条消息:“刘桂兰又来了,在家门口。”
他秒回:“别下车,等我。”
等我?等他从支队赶过来至少二十分钟,这二十分钟里女儿一个人在家,刘桂兰那种人,谁知道她会做出什么事?
我没听他的。
车到小区门口,我就看见了我家楼下站着一群人。刘桂兰站在最前面,穿着一件大红的外套,头发烫得卷卷的,像个老妖精。她旁边站着沈家明——我前夫,旁边还有两三个我不认识的男女,像是她找来的亲戚。
我深吸一口气,下了车。
刘桂兰看见我的瞬间,脸上的表情变了。不是愤怒,是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猎人看见了猎物。她大步朝我走过来,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
“那荻!”她声音很大,恨不得整栋楼都听见,“你总算回来了!我还以为你躲着不敢见人呢!”
我站在单元门口,平静地看着她:“阿姨,有事说事,别在我家门口闹。”
“闹?”她冷笑一声,从包里掏出一张纸在我面前晃了晃,“我今天可不是来闹的,我是来要人的!你看看这是什么,法院的传票!我要起诉你,剥夺你的抚养权!”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去拿那张纸,她却又收了回去。
“你以为你把孩子藏起来就没事了?我告诉你,家明现在是部门经理了,月薪两万,有房有车,条件比你好得多!法院把孩子判给他,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我盯着她,忽然觉得好笑。
沈家明,月薪两万?他之前那个前台老婆不是因为他欠了一屁股网贷跑了吗?哪来的部门经理?
我看了眼站在她身后的沈家明。他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确实比以前体面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样,躲闪,心虚,不敢看我。
“沈家明,”我说,“你妈说的这些,是你真实想法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桂兰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说啊!怕什么!”
沈家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刀子:“那荻,孩子跟着你,我不放心。你一个护士,倒班那么辛苦,哪有时间照顾她?而且……而且你不是要再婚了吗?那个男的,消防队的,你觉得他能对你女儿好?”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结婚那年他说的话——“那荻,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呵。
“沈家明,女儿八岁了,你这八年给她开过几次家长会?她过敏不能吃芒果你知道吗?她每天晚上要听一个故事才能睡着你知道吗?”
他被我问得说不出话。
刘桂兰急了:“你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你是不是今天领证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怎么知道的?
“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她眼神里全是得意,“我就问你,你是不是跟那个消防队的领证了?”
我沉默了两秒,点了头。
她笑了起来,笑声尖锐刺耳,像是用指甲刮玻璃。
“哈哈哈哈,我就说吧!那荻,你以为你找个当官的就有靠山了?我告诉你,你们这种再婚夫妻,法律上有冷静期!三十天!这三十天里你们随时可以反悔!人家祝燎四十三岁,正团职干部,找一个生过孩子的三十八岁老女人,图你什么?图你有个拖油瓶?图你人老珠黄?”
周围开始有人围观了。楼上窗户打开了几扇,有人在看热闹。
刘桂兰的声音越来越大:“我跟你说,人家就是玩玩你!三十天冷静期一到,你看他还愿不愿意跟你去领证!你这种女人,离了婚还带着个孩子,谁要你?也就我家家明当年瞎了眼——”
“够了。”
这个声音不是我的。
我转头,看见祝燎从小区门口大步走过来。
他穿着制服,帽子没戴,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刀,锐利,笔直,不容置疑。
他走到我身边,手臂自然地揽住了我的腰。
刘桂兰看见他,表情有一瞬间的慌张,但很快又恢复了刻薄:“哟,祝大政委来了?来得正好,我跟你说说,这个女人——”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话?”祝燎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你儿子离婚四年,抚养费一分没给过。你说的那些话,我全部录下来了,够你吃一个诽谤的官司。”
刘桂兰脸色一变:“你……你录什么了?”
祝燎没理她,低头看我:“孩子在家?”
“嗯。”
“带她出来,我们回家。”
我点头,正要转身,刘桂兰忽然冲上来拽住我的胳膊:“你不能走!今天必须说清楚,孩子的事——”
祝燎伸手挡开了她,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阿姨,”他说,“这是我的结婚证,今天刚领的。那荻是我合法的妻子,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你要起诉抚养权,请便,我的律师会处理。”
他看着刘桂兰,笑了一下,那笑容很冷。
“但是你听好了,从今天开始,你再敢骚扰她一次,我就以消防支队的名义向法院申请人身保护令。你再敢来她家门口闹一次,我就让辖区派出所立案处理。我不是沈家明,我不会让我的女人受这种委屈。”
刘桂兰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沈家明终于站出来了,声音发虚:“祝燎,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祝燎转头看他,目光凛然,“你婚内出轨,家暴,四年不给抚养费,现在跑来说要孩子的抚养权?沈家明,你站在这条街上问问,谁过分?”
围观的人群里传来了窃窃私语。
有人在说:“这个男的不是东西啊,出轨还家暴。”
也有人说:“这老太太也够泼的,跑到人家门口闹。”
沈家明的脸涨得通红,他攥着拳头,想说什么,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祝燎你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拉着刘桂兰转身走了。
刘桂兰还不肯走,被他拽得踉踉跄跄的,边走边回头骂:“那荻你个不要脸的!你等着!冷静期一过你看他还娶不娶你!你被我们家明甩了的破鞋——”
声音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
祝燎的手还揽着我的腰,感觉到我在抖,他把我的手握住了,掌心很热。
“走,”他说,“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