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年人不说爱,谈点实际的吧。
书名:成年人不说爱 作者:柳在溪 本章字数:4837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女儿把作文本摔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正在改第四季度的精算模型。


“妈妈你签字。”


我余光扫了一眼,看见标题是《我最敬佩的人》,心想大概是写我。结果翻开第一页,白纸黑字写着:我最敬佩的人是隔壁张奶奶,因为她会给流浪猫喂饭。我的妈妈是个没有心的机器人,她从来不会笑也不会哭,她只会算数字。


“写得不错。”我把作文本推回去,“让妈妈签字的地方呢?”


女儿姚瑶愣了一下,嘴巴瘪了瘪,眼圈红了。她今年十岁,情绪还不太会藏。我知道她希望我生气,或者难过,或者任何一点正常人类该有的反应。但我确实没有。十年前生她那天气得大出血,差点死在产床上,那之后我的泪腺就像被人拧紧了的水龙头,再也拧不开了。


“最后一面。”她指着最后一行字。


我签了名,抬头看她:“外婆今天来接你,数学作业记得做完。”


“你又不回来吃饭。”


“加班。”


她抱着作文本走了,小皮鞋在玄关踩得咚咚响。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她按电梯的时候哼了一句什么歌,大概是学校新教的。门关上,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低沉的嗡嗡声。


我回书房继续改模型。这套团险方案已经返工了三次,客户是本市最大的连锁体检机构,一千二百名员工的健康险加补充医疗,保费规模三千七百万。对手是平安和人寿,我们公司今年业绩不好,再丢这一单,华东区年终奖基本泡汤。


手机震了三下。第一下是姚瑶发来的语音,我没点开。第二下是总监老刘,问我方案好了没有。第三下是个陌生号码,我接了,对面是房产中介,问我城西那套老房子还卖不卖。我说不卖了,挂了。


城西那套房子是我妈留的,两室一厅,老破小,挂了大半年都没人问。中介倒是勤快,隔三差五打电话来问要不要降价。我已经降了二十万,再降不如留着。万一我哪天被裁了,好歹有个地方住。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姚瑶的老师。我犹豫了一秒,接了。


“姚瑶妈妈,方便聊几句吗?”


“您说。”


“今天作文课,姚瑶在课堂上哭了。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妈妈不爱她。”


我没说话。


“我知道您工作忙,”老师的声音很温和,像是经过培训的那种,“但孩子这个年纪很敏感,您看要不要抽时间多陪陪她?比如一起看个电影,逛个公园什么的。”


“好的,谢谢老师。”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看电影,逛公园。上一次带姚瑶去公园是她三岁生日,我在长椅上回邮件,她自己在沙坑里玩,后来我发现她嘴里在嚼沙子。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带她去过了。不是不想,是我坐在公园里也还是在回邮件,那跟在家有什么区别。


我叫姚婳,今年四十岁,在一家保险公司做精算师。单亲妈妈,未婚。女儿姚瑶随我姓,出生证明上父亲一栏是空白的。不是我故意不写,是我也不知道该写谁。当年是在精子库做的,挑了编号0731,备注写着“身高178,硕士学历,无遗传病史,性格温和”。现在看来性格温和这条大概是假的,因为姚瑶脾气大得要命,不知道随了谁。


门铃响的时候我以为是姚瑶忘带了东西,开门却发现是楼下的邻居,手里端着一碗汤。她姓张,六十多岁,退休教师,就是姚瑶作文里写的那个人。


“小姚,我炖了排骨汤,给瑶瑶带一碗。”她往屋里看了一眼,“瑶瑶不在啊?”


“被她外婆接走了。”


“那你喝。”她把碗往我手里一塞,“你看看你,瘦成什么样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就知道工作,身体不要了?”


我想说我不爱喝排骨汤,太油了。但她已经转身走了,拖鞋在走廊里啪嗒啪嗒响。我端着那碗汤站在门口,最后倒进了厨房水槽,碗洗了放在门口鞋柜上,等她明天自己拿回去。


晚上十点,模型改完了。我发给老刘,他说辛苦了,说这版应该没问题,说明天约了客户最后谈判,让我一起去。我说好。


洗澡的时候照镜子,发现鬓角有白头发了。拔了两根,又发现不止两根。算了,懒得拔了。四十岁的人了,有白头发很正常。我没染,不是因为不介意,是因为染头发要三个小时,三个小时我可以做完一版精算模型。


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半了。手机上有十七条消息,我挨个回。姚瑶发了一张图片过来,是她画的画,两个小人手拉手,写着“妈妈和我”。我回了个大拇指。她秒回:“妈妈你还没睡?”我回:“这就睡了。”她又说:“妈妈晚安。”我说:“晚安。”


然后我翻到老刘发的客户资料,又看了一遍。明天要见的客户是仁济医院,副院长亲自谈,据说是个很难搞的人。之前的对接人说这位副院长以前是外科医生出身,对数字极其敏感,前两家公司被问了整整三个小时,问到最后精算师差点哭出来。


我关了灯,盯着天花板。


仁济医院,三级甲等,员工两千三百人,目前的团险合同明年一月到期,续约保费预计六千万。我们公司如果能拿下这一单,明年华东区的KPI能完成百分之四十。老刘说这个客户他盯了半年,前两轮沟通都不错,明天是第三轮,也是最后一轮。副院长亲自出马,说明医院方面很重视。


我把手机闹钟调到六点,闭上眼睛。


明天穿哪套西装?


灰色那套太老气,黑色那套太严肃,藏蓝色那套腰身紧了,去年到现在胖了三斤,一直没减下去。最后还是选了黑色那套,配了一条款纹丝巾,稍微柔和一点。对着镜子看了看,还行,像个靠谱的精算师。


到仁济医院的时候是早上八点半。老刘已经在停车场等了,看见我就招手:“姚婳,这边。”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递给我一杯,“你昨晚发给我的模型我看了,没问题。今天主要是确认几个关键条款,他们对免赔额和赔付比例特别在意,你准备一下。”


“准备了。”


“还有,”老刘压低声音,“这个闻副院长,脾气不太好。之前跟我们谈的那个行政主任说,他拍过两次桌子。你注意点,别跟他杠。”


“我是精算师,不是销售,我只讲数据。”


老刘看了我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认识我六年了,知道我的脾气。当年面试的时候他说你为什么来保险公司,我说因为数学好。他说你考过精算师证吗,我说考了,五门全过了。他问几岁,我说三十四。他说行,明天来上班。


仁济医院的行政楼在最后面,一栋灰色的老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电梯是那种老式的,关门的时候哐当一声。老刘按了五楼,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人,他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整了整领带。


五楼很安静,走廊里铺着地毯,我们的高跟鞋踩上去没有声音。行政主任在会议室门口等我们,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姓周,戴眼镜,说话很利索。


“闻院长在开晨会,稍等五分钟。”她给我们倒了水,“今天的议题主要是费率方案,闻院长希望能在下周院长办公会之前敲定。”


老刘说没问题。


等了不止五分钟,大概一刻钟。我喝完了一杯水,又倒了一杯。走廊里有人经过,白大褂,手里拿着病历夹,步履匆匆。医院的气味我闻不惯,消毒水混着中药味,让我想起生姚瑶那天。那天也是这样,白色的墙,刺眼的灯,空气里全是碘伏的味道。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正在翻手机里姚瑶发的那张画。抬头看见一个男人走进来,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像四十六岁,大概是因为高,一八五以上,肩背挺得很直。手里拿着一杯美式,没加奶,我闻到了苦味。


“闻院长。”老刘站起来。


“坐。”他把咖啡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像做惯了的人。他看了我一眼,目光停了两秒,然后看向老刘,“这位是?”


“我们公司的精算师,姚婳。这次方案的费率模型是她做的。”


“姚女士。”他点了下头,没有要握手的意思。


我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老刘打开电脑开始讲方案,讲了大概二十分钟,把整个框架过了一遍。闻铎全程没说话,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腹部,拇指偶尔转一圈。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外科医生出身的人,手大概都这样。


老刘讲完后看向他:“闻院长,您看——”


“免赔额这条,为什么是一千?”他开口了,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老刘看了我一眼。


我翻开面前的资料,翻到第三页,指着其中一行:“根据贵院过去三年的理赔数据,单次医疗费用在八百元以下的占比百分之六十七,一千元以下的占比百分之八十二。如果免赔额设为一千,百分之八十二的理赔申请将被过滤,保费可以降低百分之三十一。这是对贵院最有利的方案。”


“我不是问数据,”他也翻了一页资料,手指点在某一行上,“我问的是,你们有没有考虑过员工的感受?一千块以下的费用不给报,那员工买这个保险的意义是什么?看个感冒还要自己掏钱?”


“团险的本质是分担大额风险,不是报销门诊费。”我说。


他抬眼看我,目光很淡。我没躲,迎着他的视线。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老刘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


“继续说。”他说。


“如果把免赔额降到五百,保费会上升百分之十五,同时增加百分之三十四的小额理赔案件,贵院的人力和管理成本都会增加。综合测算下来,一千免赔额是最优解。”


“最优解,”他重复了这三个字,语气没什么起伏,“姚女士,你是精算师,你算的是钱。我管的是医院,我管的是人。这两件事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我没接话。


他又翻了两页资料,速度很快,像是在找什么。找到了,他停下来,手指点着上面的数字:“赔付比例这块,你们设了百分之九十的上限,为什么不是百分之百?”


“精算模型测算的结果,百分之九十可以在保费和赔付之间达到平衡——”


“我要的不是平衡。”他打断我,“我要的是我的员工看病的时候不需要算账。一个护士月薪八千,生了病要做个小手术,总费用两万,自费两千。两千块是她大半个月的房租。你觉得这个保险是给她兜底的,还是给她添堵的?”


我没说话。


老刘在旁边打圆场:“闻院长,这个我们可以再谈,百分比可以调整,相应的保费也会——”


“我没问你。”闻铎说。


会议室又安静了。


他看着我说:“姚女士,我看了你们三家公司的方案。你们公司的数字最漂亮,模型最精细,但这恰恰是我最担心的。太精确了,精确到每个条款都在替我们做决定,替员工做决定。但保险不该是这样的。保险的本质是安全感,不是数学。”


我把手里的笔放下了。


“闻院长,我做了十六年的精算模型,我知道保险的本质是安全感。但没有数学支撑的安全感,是保险公司赔出来的安全感。如果保费定低了,明年赔付率超标,我们公司亏钱,贵院下一年续约涨价,最后吃亏的还是员工。您要的安全感,需要可持续的精算模型来保障。这不是在替谁做决定,这是在帮所有人看清代价。”


他看着我,这次目光停留了很久。


大概有五秒钟,或者十秒钟,我没数。老刘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然后他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客套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嘴角往一边歪的笑。他笑起来的时候眼尾有几道细纹,不太明显,但能看出来。


“你多大?”他问。


“四十。”


“看起来不像。”


“谢谢。”


“我意思是,不像四十岁的人这么好说话。”


老刘在旁边干咳了一声。


我把摊开的资料合上,看着他说:“闻院长,我今天来不是跟您讨价还价的。我的模型是根据贵院三年来的真实数据跑的,每一组数字都有来源。如果您觉得方案有问题,我可以现场调模型,您提条件,我算给您看。但如果您只是在测试我的专业度,那我可以告诉您,我做了十六年,还没被人问倒过。”


老刘的脸色变了。周主任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


闻铎靠在椅背上,两只手重新交叉放在腹部,拇指又开始转圈。他看了我几秒,然后偏了下头,像是做了什么决定。


“行,”他说,“免赔额八百,赔付比例百分之九十五,保费区间在现有方案基础上上浮不超过百分之八。你算一下能不能做。”


我翻开电脑,打开模型,把参数输进去,回车。数字跳出来的时候我扫了一眼,转过去给他看:“可以做。贵院年保费增加百分之六点三,员工自付比例下降百分之十二。模型跑出来赔付率控制在百分之八十七以内,我们有利润空间。”


他看着屏幕上的数字,看了一会儿,点了下头。


“方案就这样定吧。”他站起来,拉平西装下摆,“周主任,后续合同你跟她们对接。”


老刘也赶紧站起来,伸手想跟他握手:“闻院长,谢谢您——”


闻铎没接他的手,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食指推到我这边的桌面上。


“姚女士,我丧偶十年,女儿今年中考,介意相个亲吗?”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周主任的水杯差点没拿住。老刘的手还悬在半空中,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名片。白底黑字,写着仁济医院副院长,闻铎。电话,邮箱,微信二维码,一应俱全。


我把名片拿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合上电脑,站起来。


“闻院长,”我把名片收进包里,“成年人不说爱,谈点实际的吧。”


他的嘴角又歪了一下。


“实际的也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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